重获新生。这一夜,漫长的仿佛过了一辈子,只消一丝丝光亮,都足以令人重获新生。
而那最后的、第四十九响,才挟着终结一切的意味,轰然而至。
它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沉,都闷,像来自大地最深处,在宫殿的梁柱间往复冲撞,最后化作无数细微的嗡鸣,丝丝缕缕,钻入每一个角落,再慢慢、慢慢地,消散……
余音终于也听不见了。
殿里陷入真空般的死寂。
方才被钟声填满的耳朵,此刻反倒嗡嗡起来,衬得这寂静愈发骇人。主仆二人谁也未动,仿佛一动,就会惊破什么,或证实什么。
许久,淑妃极慢、极慢地转头,她眼底最初的惊悸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灼人的光亮,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出一种诡异的生气,像是想笑,又像要哭,最终化作一个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
山陵崩,鸣钟九九之数,举国同悲;七七之数,则为国本之丧,储贰夭折。
淑妃张了张嘴,声音虚浮、暗哑,“太子……薨了。”
观棋如初梦醒,仿佛此刻才敢相信这漫长钟声昭示的事实。她立刻伏下身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地砖,“恭祝娘娘,贺喜娘娘。”
“可……”淑妃眼底那狂喜的火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深切的、本能的恐惧与茫然。
“娘娘,”观棋的声音低而坚定,“至少,我们的局面,又清明几分。”
淑妃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那点茫然渐渐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平复了许多,“好、好。”
“娘娘再睡会儿吧。”
淑妃不再说话,任由观棋服侍着躺好,陷入厚厚的锦褥中,殿内再无半点声息。
李观棋轻手轻脚地披上官服,攥住珠帘掀开,待它们因重力落回,又缓缓松开手;行至外殿,一一盖灭蜡烛。
殿门外传来轻重不一的鼾声——太监们在打盹,不知那把锁还能坚持多久。她走至窗边,推起窗柩一角,寒气灌入,空气中飘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巍巍宫墙,沉销埋骨。深宫之人都懂一个道理,只要活着,便意味着已经赢了。
李观棋心中有担忧,却并没有几分慌张——道士对于生死的感知,是入道第一课,几乎无需卜算。
所谓卦学,即以天地自然为筹算。起卦不难,解卦看道行。
所谓道行,简单说,谋小事,要精通人性,能从人之神情、言语等来推断其所求,要能观察常人所观察不及,刑狱断案,也赖此术;谋大事,难度高一些,既要多多游历以观天地、感万物,更要擅攻读书,百姓深信不疑的神仙显灵,西夷诸国皆有记载,掏上些银子,不晕船,不敬大小河、海神,就可抵达。多去四夷番邦跑一跑,至少做道士就成功一半了,若再加上一些医学、算学、天文等理学之能,那这道士便无敌了。
想要卜得一至高无上卦,七分靠历练,三分靠机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任何道士的成功之路,皆靠给贵人卜卦。哪怕一生只那么一卦,只要卜准了,贵人深信不疑了,便永享荣华富贵。
因而这时运,是挣钱的时运,故道士鲜少为自己卜卦。她李观棋选了条风险大、回报高的路,这三分机缘,上天曾赐得她满满当当,且看今日,能否再得一次了。
若得了,她便是从龙功臣,无道理不可请赏;若没得,殿下、娘娘必不得善终,至于她,只要她还有卜算的本领在身,能通晓鬼神、窥未来,那么谁都会倾向于留她一命。哪怕最后被断手断脚,永世监禁,甚至难逃一死,她也早已为自己备好了后路——改朝换代,天下大赦,一个无名无姓、不受待见的宫人,死便死了,无人深究,只会将尸体赶紧运出宫去。
即便拖着贱身残体,她也一定要出宫。
这是她盼了多年的自由,哪怕以命相搏。
空气中仿佛只剩下寒冷的味道,与此同时,内殿响起了苍老细尖的呻吟声。
巍巍宫墙,沉销埋骨,不做刀俎,便做鱼肉。
这些年,她亲手处理掉的微不足道的宫人,如地砖上爬行的蚂蚁一般,弱小、繁杂。她早已是个刽子手了。
她会武,虽不精通,但几个宫女太监还是杀得的。就像当年干娘是怎么无心之失的溺亡,干爷又如何药石无医的病故。
李观棋倚靠着窗边,简单起卦,解卦,而后关上窗,迈步。
她挥手掀开珠帘,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淑妃已睁开眼,主仆二人对视,交换杀意。
“观棋,再披件衣服吧。”
“是,娘娘。”
倒在地上的老太监,摸上了自己重得抬不起来的脑袋,摸着摸着才发现,是疼,他缓慢地睁眼,看到眼前的殿内布置和施施然高坐于他面前、安然无恙的淑妃,瞬间回忆涌上大脑,他登时匍匐着、爬着身子回头。
一身绛红衣袍的女官立在他的身后,俯视着他。
“大胆——”“王公公,您醒了。观棋,给王公公看茶。”
“是。”
王公公高撅着腚,“胆”字尚未出口,便被淑妃打断,其精神头看着甚至还比昨夜好了些!他先紧着自己爬起身来,声尖如锥,“来人!来人啊!”
殿外一众太监很快被喊醒,更快发现门推不动,纷纷开始拍门。
王公公弯躬如虾,向李观棋迈了两步,一巴掌扇抖了她的脸皮,尖道,“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杀杂家!”
李观棋立刻屈膝,将茶盘高举过头顶,盖碗碰撞,茶水飞溅;任由侧颊迅速升温,耳朵泛起嗡鸣,唯声音平稳无波,“还请公公消气,奴婢知错了。”
王公公抬脚就踹向其肚子,她歪倒,再跪正,他再踹,如此反复到茶水倾洒满盘,她高举的双臂肉眼可见地发抖。
如此请罚,王公公平日里决计不可能放过,然而淑妃还好端端坐着,就在他眼前。
于是他便收了脚,道,“这贱婢行事如此荒唐,锁了殿门打杀杂家不说,竟胆敢耽误您领恩的时辰。皇后娘娘一片珍贵心意,岂容这贱婢玷污?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按规矩该诛了这贱婢的九族才是!”
“王公公,想来这是误会了……”
显然这老太监有身手,否则观棋早就还击了。淑妃缓和道,“那花瓶太重,观棋体弱,这才一不留神砸在了您身上,实属无心之失。至于这安神汤,本宫已喝下了,风寒之症确实好了不少。皇后那边,还要烦请公公帮本宫传个话,过些时辰,天光亮了,本宫亲去请安。”
“此等话语……淑妃莫不是将杂家当成了三岁稚儿?”
王公公皮肉带笑,眼神不见半分恭敬,“皇后娘娘那边且等着,杂家一夜未归,也没办好差事,不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还望淑妃您指条明路。”
“公公想如何交代?”
“那杂家便斗胆说了,其一,将这贱婢交给杂家,依着宫里的规矩处置。其二,还请淑妃稍待片刻,这安神汤,杂家叫底下人再送一碗就是,须得亲自看您喝下,这差事才算办好了。皇后娘娘金口御言,杂家不敢不遵,若人人都如这贱婢一般目无尊卑、居心叵测,这宫里,还有规矩可言吗。”
主仆二人面上都未显现出过多的表情,却真未料到王公公如此不依不饶——哪怕是没完成差事,他也可以先去告状,而不是立刻要淑妃现在就接着去死。
“皇后赏赐的安神汤,本宫亲自去一趟,也是应当的。只是本宫这女官,罪不至死啊。”
淑妃起身,下了榻,“我这儿有些珠宝首饰,公公若不嫌弃,补贴体己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非他是个以正事为先的人,还不得好好收下这赔罪钱?王公公斜睨了一眼过去,就在这一瞬,一阵劲风扑来,他下意识抬臂,挡住了砸来的茶盘茶盏,茶水却飞了他一脸——竟然是冷的。
下一秒,李观棋举臂直刺,王公公双手钳住她的手臂。此时淑妃自其身后,以披帛相勒。王公公虽上了年龄,下盘却稳如磐石,顿时抽出一手,一把狠厉扯下颈上披帛,裂帛声响,淑妃力气微弱,反被扯倒。
而这一下,让李观棋手中的簪直接贴上了王公公的颈部要害。两人死死较量,紧绷到开始发颤,近在命脉咫尺、冰凉尖锐的银簪僵持在原地,只看谁先力竭。
淑妃爬起身,拔出自己的发簪,猛地一把插入这老太监的后背——发簪只没入了一截,却不料这一刺逼出了王公公的生机——他瞬时绷紧全身肌肉,下沉丹田,一拳将李观棋挥退半步,同时抬腿就是狠厉一脚。
李观棋登时被踹滑至门口——
殿门大开。
来人一身皎白,领口上绣流云纹滚边,衣攀金线四爪蟒;眉间虽藏着淡淡的疲惫,却衣冠端正,玉质金相。
“王公公,好大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