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由温蓝书做主的场景瞬息改变,嚣张全散,步好看震惊望着,斋神什么也没做,只是开口,他便跪了。
温蓝书声音也没了先前的阴冷:“我、我没有要杀谁,对不起斋神,小生以后不会了。”
陆红斋垂眸注视,斋神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凿着他的心,明明没有重量,却觉在鞭笞着他。
“你在做什么。”
“对不起斋神,小生不敢做什么,小生错了。”
像在拷问他的内心,温蓝书手向前撑地,放到地上,更加垂下头,如一介微尘,那戾气被冻住,不敢外露。
“求斋神不要生气。”
“红斋没有生气情绪。善与恶,皆在你一念之间,这些,都是你的选择。”陆红斋抬指,一点粉凝聚在指尖,飘入温蓝书沾满血的右手和一地狼藉。
屋内恢复干净整洁,菜肴完好摆在桌上,温蓝书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颤巍道:“多谢斋神,谢谢斋神,斋神,斋神,是不是信徒做得还不够好,为什么您不肯给我戴项圈,我也很愿意——”
步好看:“斋神都走了。”
温蓝书猛然抬头,面前一片空,没有了斋神身影,步好看看着温蓝书犹呆呆跪在那,再望向那一桌尚温的好菜,仿佛斋神来人间一趟,将这人间血污罪恶洗干净,就走了。
…
青柏山睁开眼时,一只小狗探出了头——裘少央担忧的面容撞进视线。
“山师兄,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你。”
“少央,咳,咳咳咳…”青柏山忽而剧烈咳嗽几声。
“山师兄你慢些,慢些。”裘少央伸手为他抚顺胸膛,青柏山感觉那只手按在了他心脏上,反倒使得他不能呼吸,整个人紧张起来,咳嗽更猛。
“山师兄你怎么了。”裘少央探身向前,凑得很近,凝视他,双眸中既是关切又是担心,这样流露的情绪,像原野里独立的一棵树,风一吹全是树叶的回响,全被他听到了。
青柏山有片刻失神。
一只手在后掰过裘少央肩膀,拉开他们两人距离,步好看递了杯水插在其中:“你不要离人这么近。喏山师兄,咳嗽就喝水。”
青柏山礼貌点头:“多谢。”接过杯子望向裘少央,绽出笑,“多谢少央,我很高兴你能关心我。”
裘少央脑里全是山师兄为他挡下温家主那一击的画面,愧疚道:“你流了好多血,我好害怕,就差一点点山师兄的心脏就会——”
“少央你千万不要自责,也不要觉得对不起。”青柏山抬手制止他说下去,“那时候情况危急,换做任何人都会这样选择,能救人一命,这比什么都重要。”
裘少央:“可是……”
青柏山微笑着打断他:“别想太多,师兄现在已经没事了,你看师兄不是好好的吗?”
裘少央点点头,忙道:“师兄放心,斋神已经治好了你的伤,你现在还疼不疼?有没有感觉好些?”
青柏山感激抱拳:“原来是斋神出手相救,替我多谢斋神,若没有这位神仙我怕是命在旦夕,我已经没事了。”
听着那人一口一个山师兄叫着他,这比任何都让青柏山开心欢喜,青柏山还不忘调侃:“还以为你一心放在斋神身上,都忘记了我这师兄。”
裘少央:“才没有忘记山师兄呢,山师兄又救了我一命。”
步好看抱臂靠在床柱,侧耳倾听,两人说出的话像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还能嗅到难言的嫉妒与羡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知道如果此刻躺在床上深受重伤的那个人是他,那该有多好。
其实他抱裘少央躲远后,是有余力腾出一只手掌接住温蓝书那一击,可惜被青柏山给“抢”去了,步好看愤愤不平,早知他也上演一出英雄救美身负重伤的戏码了,这样说不定还能博取裘少央的怜惜同情和注意力。
他不甘示弱,搭上裘少央肩膀:“得亏我当时反应快,拉你躲远,不然你早被温蓝书打中,你得好好感谢我。”
裘少央回头笑道:“嗯!那是当然,改天我请你喝酒。”
得到那人的感谢就足以使步好看开心了,嘿嘿笑着,裘少央又问山师兄想要什么,青柏山想了想,道:“很感谢斋神出手治疗,我虽身体无碍但还是感觉有些…”他故意咳嗽几声,“感觉身体疲态,还是需要少央留在小青山堂——”
裘少央举手爽快应下:“我明白,我这几天都会来照顾山师兄的!”
青柏山手虚握放在唇边,低头偷偷露出笑,说着麻烦少央了,步好看在旁皱眉撇嘴,丫的手段那么高明,这样岂不是天天能看到少央?我只让裘少央请我喝酒会不会有点亏了。
裘少央道:“还有一事山师兄,你昏睡时,温家主来道过歉。”
青柏山惊讶,有点不相信:“温家主竟会来道歉?他都那么做了…”
裘少央勾唇:“那当然是因为斋神啦,不过。”面上不开心,“哼才不稀罕那人的道歉,他都能说得出要动我裘家的话。”
青柏山安慰:“放心少央,有斋神在,温家主不敢乱来,何况温家人…并非我背后嚼人舌根,只是江湖上都说温家人疯疯癫癫,并非不无道理。温家主现在表现得‘正常’是因为有斋神在,若斋神不在……”
步好看抢道:你们是没见到温家主面对斋神那神情模样,简直就跟鸡仔子面对老鹰似的,乖得很。”他拍拍少央的肩,“放心,经过此事我敢保证,温家主是再也不敢动你——哦对不止你,还有你身边人,都会很安全啦!”
裘少央笑:“那你还不得好好感谢斋神,你也是我身边人,山师兄也是我身边人,你们两个都安全呀。”
步好看一愣,被归纳到“少央身边的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却十足说到他心坎里,再看青柏山神色,分明也为少央这句话乐呵。
“总之,可惜你们没瞧见温家主那样!先前打我们这么神气,面对斋神还不得老老实实跪下。”
青柏山疑惑:“温家主,是不是喜欢斋神啊?”
步好看叫道:“这不很明显的事你不会现在才看出来吧?!”
青柏山摇头笑:“没,我只是没想到温家主这么大胆,竟然敢对神仙动心思。”
步好看莫名心虚瞥了一眼裘少央。
裘少央:“但我奇怪温家主明显会武功,且武功皆在我们之上,可江湖人却都说温家主不会武功。”
步好看:“从姑射山上温蓝书一人手刃百余恶苦凡林教徒便可知,温家主不会武功这事是个谣言。”
裘少央:“从何时开始传起?”
青柏山:“我想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温家主施展武功,温家主也从来没有参加过一场比武,据我了解,温家主一心扑在造神之事,除开造神外所有事都不关心,继任家主之位后所做的事便是大肆挥霍钱财建立神仙庙,从不管宗门业务。”
步好看摇头:“这不对,温家主有参加过一次比武,但是输了,并对外宣称自己不会武功,所以才渐渐有了这流言。可现在看,那时温家主应该是故意输,这样就再也没有人来找他比武,也就不会打扰他造神,何况14岁当上江湖第一家族的家主,就这头衔,各路英雄都想来切磋一番,结果发现这温家主根本不会武功,渐渐的也就没有人来了,就连家族间的应酬温家主也不见客,我也只是在三大家族家主会面时见过两三次温家主罢了。”
裘少央向他眨眼:“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嘛。”
步好看骄傲一笑:“我懂的还要更多呢。”
青柏山:“温家主沉溺神鬼之道一心造神这事整个江湖都知,都论他为疯子,可,温家主真的做到了。”
裘少央放在床上的手被人温暖一覆,青柏山握住他的手,认真凝睇他,柔声道:“少央,经过这事,你以后切莫招惹温家主,我担心温家主又会对你下杀手,没有师兄在怎么办?”
裘少央笑眯眯乖巧应下:“嗯,知道啦山师兄。”
步好看脸色变了变,去拉裘少央另一边手腕,作势要把他拉走:“师兄不在朋友在。好了好了,裘少央,我有话跟你说。”
裘少央:“嗯?”
步好看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外走,青柏山被迫松开握住裘少央的手,到了门外步好看心中那股扭劲才散去,其实他哪里有话要说,只是不想看到自己朋友兄弟跟其他人拉拉扯扯,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可见裘少央狐疑看着他,步好看急中生智,问:“你的裘宝呢?”
裘少央道:“抱给斋神去遛了呀——咦,你怎么知道它叫裘宝?”
“啊,那个……”步好看支吾着不敢再乱说话,抓耳挠腮,“我额,斋神告诉我听的,对,斋神告诉我的。”
裘少央盯着他,眼睛越来越亮:“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步好看被他灼热目光盯得发麻发慌,像做贼心虚般,他结结巴巴说:“好……好听,很好听,十分可爱,我也很喜欢。”
裘少央笑弯了眉眼,步好看有些赧颜,眼神瞥向那红润嘴唇,他晚上翻来覆去,醒了又醒。
这是他醒的第三次。
又梦到裘少央了。
步好看枕着后脑勺,望着床顶发呆,自从上次撞入裘少央在做手活,目睹少年背后不显于的慾望一面。
脑子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感觉,悠悠荡荡,他晃脑袋试图驱赶脑海中浮现出的裘少央身影,可越晃脑袋越清晰,我该拿什么去阻挡你?步好看心想着。
在望穿床顶后,他终于意识过来——裘少央有的他也有,裘少央会做的事他也会做,这是每个男子都会做的事,现在他在干什么?一遍遍想着一个在做手活的少年?!!
这太离谱了。
步好看转过身告诉自己,这次不想了,这次一定要睡觉。
于是他第四次又醒了。
为了感谢山师兄,裘少央最近天天往小青山堂跑,帮忙整理草药,步好看也跟着往小青山堂跑,当然,按他的话说,是来帮裘少央忙的。
可有一件事让他很苦恼,自己在看到裘少央跟山师兄玩得好时,总是心情不快,仿佛他的心情都随着裘少央一起一沉,蚕食着他的情绪。
“我什么时候对朋友有这么强占有欲了,我占有欲也不强啊。”步好看纳闷,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让他烦躁,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裘少央又不止只有他一个朋友,像他那样招人喜欢的性格,朋友再怎么多也很合理,自己没必要难过。
步好看安慰自己,同时也在心里鄙视自己,这样真是小气。
就在他准备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又听见那熟悉而令他讨厌的声音,青柏山叽叽喳喳跟裘少央讲解什么破草药,裘少央就跟听课学生似的眼睛不离那位师兄,相谈甚欢。
不是,有这么好学吗???
于是他晚上又失眠了。
第二天同裘少央走在路上,裘少央终于发现了步好看异常,指了指:“为什么你黑眼圈这么重,你最近失眠了?”
步好看痛苦揉额角:“唉,我想你了。”
裘少央懵:“啊?”
步好看:“我说,我想你。”
裘少央皱眉:“为什么要想我啊,我又没去哪。”
“是啊,你就在这,哪也没去,想见你直接去找你好了,可是。”步好看蹙眉,闭上眼,“我就是想你,我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你,我做梦都是你,你最近总在我脑海里跑来跑去,害得我都睡不着。”
听到前面,裘少央还在发笑,听到后面,整个鸡皮疙瘩起来。
“你这人,为什么要声情并茂说得这么恶心。”
步好看苦恼郁闷:“可事实就是如此啊,如果你是女生,我就能明白我这是什么感情,可你是男子,我就不明白了,我每次看见你和别人在一块聊天,尤其是那山师兄,我就特别嫉妒,我还会莫名其妙的生气、烦躁、不悦。”
裘少央不说话。
步好看思索一会儿,道:“可能,你真的太好了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朋友,以至于梦里都是你。”
裘少央笑:“可能是我太有魅力了吧,你喜欢我也很正常。”
“喜欢?”这话倒提醒了步好看,他停下脚步,裘少央也跟着停下,步好看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想把自己感受告诉裘少央。
“这样说可能会显得我很小气,很幼稚,但是,但是我不想看到你跟山师兄在一起玩。”
裘少央愣住,步好看纠结:“我知道你不可能只有我这一个朋友,但是你知道吗,友谊也是会有占有欲的,所以……”
“你不喜欢山师兄吗?”
“不…我对他这人没有意见。我只是……”
裘少央感到步好看低落情绪,往前凑了凑,认真对待:“山师兄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他小心问道,“你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了吗?”
步好看矛盾:“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自己这样很难受。以前只有我们时,你跟斋神玩完,就会来找我玩,可是现在有山师兄了,你就会去找他,我感觉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裘少央道:“我在跟山师兄聊天说话时,如果你也能加入进来,我会很开心。”
步好看烦躁:“可是有些情况,它就不允许三个人的局面,我、我只想跟你玩!”
裘少央:“……”
步好看自责:“对不起,我才发现,我对友情也有很强的占有欲,因为,是我先认识你,是我先跟你做朋友,山师兄是后来的,是后面才跟你做的朋友,可是现在却让我觉得他比我跟你还要亲近还要熟络。”
虽然很不想做出这个假设,但他还是想得到答案。
“你…你跟山师兄在一起开心,还是跟我在一起开心?”
小狗委屈:“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呀。”
步好看:“非要比一个呢。”
裘少央小声嘟哝又实诚道:“非要比的话,那我说实话,其实我跟斋神在一起最开心。”
步好看:“……”
“你们两个加在一起都比不过斋神。”裘少央好奇眨眼,“难道你们两个,也要跟斋神比吗?”
步好看吐血,他们比得过吗??他为什么没把斋神也划进来,就是因为对手太强了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了啊!对手太强悍他选择退出比赛!
“咳咳,咱们、咱们先不提斋神。”步好看道,有斋神在那还玩什么,直接认输。
“总之,我…因为我很重视你,所以、所以想把我心里想法直接告诉你,抱歉…我跟你说出这件事,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并不是想、逼迫你做出什么选择。”
裘少央露出笑:“没有,我很高兴你能直接跟我说出来,也很开心你把我当成重要的朋友。”
步好看微笑:“是、是嘛。”
裘少央:“真的,你不用担心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能这么说肯定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受到了冷落,我想了想,我确实有时跟山师兄聊嗨了会忽略到你——”
步好看抢道:“不是你的问题——”
裘少央把手搭在他肩上:“若是我看到自己好朋友跟别人玩得好我也会有点吃醋,你放心,无论我有多少个朋友,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步好看重拾喜悦,欣喜若狂点头:“只要知道你心里面也很重视我,我就开心了。那我们以后,会渐行渐远吗。”
无邪的明媚出现在裘少央俊美脸庞:“永远不会,你可是我十八岁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心跳突扑,瀚海般的感动和珍惜涌向步好看,他未料到自己感情能被裘少央直白回应,只是,这里面还有一份特殊的情感,被步好看隐埋在心底。
到了小青山堂却未见山师兄身影,裘少央随手拿个药谱跷二郎腿坐下来翻阅,步好看却乐得开心,难得的独处时光。
他站在裘少央对面桌子,靠着桌沿双手撑着盯着裘少央侧颜看,越看就越移不开目光。
裘少央突然转眸,四目相对,步好看尴尬避开眼,眼神躲了会儿,又继续望向裘少央。
“做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裘少央察觉他的注视,没有抬头问。
“嗯?”步好看回过神,直言道,“你长得好看呗,看两眼怎么了。”
裘少央不谦虚道:“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也没必要这么一直盯着看。”
步好看:“就看。”
“不给你看!”裘少央忽然趴下,竖起书,用书挡住自己的脸。
步好看哭笑不得,这下他只看得到裘少央的高大马尾和时露时隐的红蜻蜓,心里暗骂了句:幼稚鬼。
他问道:“你怎么这几天不去陪你家的亲亲斋神了?”
“因为温家主在陪啊,温家主跟疯了似的缠着斋神,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哪里近得了斋神。”
“你不急?你不应该抢过来吗?”
“我为什么要急,我也不用抢,温家主要陪那就让他陪着呗。”虽然看不到裘少央表情,可裘少央语调那样澄净轻松,透出自然的安全感和强大自信,不需要患得患失,不需要害怕什么,自然而然的,只要是你的人就不怕他会走丢。
在斋神面前裘少央向来有绝对的资质。
步好看咂摸出这股被偏爱而有恃无恐的味,惊觉此时此刻他的站姿、他靠的位置、裘少央做的椅子,和那时裘少央与斋神待在这小屋里的站位一模一样,再次想起那个午后在窗外偷看到的一幕,他身体紧绷,离开斋神靠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