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海道:“你有体己是你的事,倒不能混了。”他虽是清流科举出身,但林家四世列侯,家底不薄,又是在京城迎娶高门贵女,自然也相应地置办了些房舍田地,如今儿女上京,倒也便宜。幸好王亮、陈良贵都算踏实的家仆,有他们陪着,他也宽心。
父女三人又说了许多话,只恨不能把所有事都交代明白,然而再不舍,也有离别之日,待一切打点妥当,姐弟二人只能洒泪拜别,登舟而去。黛玉倚着窗栏,往岸上看去,只见如海久久立在码头,不忍离去,可是江上雾大,不一会儿,父亲便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看不分明了。她感怀万千,几欲落泪,想起幼弟尚小,外祖母家又不算他正儿八经的血脉姻亲,只怕弟弟不安,于是便收拾起心情,先去安抚林榛。
林榛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半枚玉环,呆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到姐姐来,忙起身让座。
黛玉只一见着那玉环,就有些鼻酸,勉强笑道:“你这孩子,傻坐着干嘛呢?”
林榛也不瞒着,道:“我在想,我读书识字上,天赋比姐姐差得远,上回见锦乡伯的时候,连诗都还没背会几首呢,锦乡伯却要收我为学生,若说他是爱才好士,我自己都不信。”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问,“我就算读书考学,想是也没有父亲的成绩了。姐姐,你说,锦乡伯图什么呢?”
黛玉笑了:“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你不过是病了那一场,启蒙得晚些,再就是那位贾先生心思不在教书上了——论起天赋才学,不见得有几家学童比得上你。况且,”她捧着弟弟的脸看了看,“你的字还行,再练练。又长着这个脸,真要去考学,还是占便宜的。”
之前父亲宴请锦乡伯的时候,她替母亲作为女眷招待了锦乡伯夫人。席间闲聊时,锦乡伯夫人说起过长子韩奇,如今锦乡伯已不指望他进学了,给他捐了个同知,专心应酬世务。而他这样的,在勋贵子弟里都已经称得上是“上进”、“难得”的了,其他世家子弟是什么情形可想而知。他们都没怎么样,林榛倒是担心上了。
况且……黛玉心气足,自恃才高,她亲自教的林榛,又能差到哪里去?
林榛被她掐着脸颊肉,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姐姐说的是。我只是比不上你,又不是比不得别人。”
黛玉叫绘月取了线来,想着给弟弟打条络子装那半块玉环,她会的花样儿不多,捡了最熟悉的龟背结来打,打了几个结,还没有拆得多,绘月看着笑了:“姑娘还没认真开始学针线呢,不如我来打罢,一会儿就好了。”黛玉道:“无妨,他不敢嫌弃。”
林榛便挨着姐姐坐了,把那玉环放进去比对:“虽说都用金线配玉,可我不喜欢,还是用刚刚那条菡萏色的线吧。”
黛玉道:“你一个男孩子戴菡萏色,不怕别人笑话你?”嘴上这么说,却真拿了粉色的线来打。
林榛叹气道:“别人若是想要笑话我,多的是法子,哪里在一条绦子。”
黛玉顿了顿,又打了几个结,才道:“若是谁笑话你,你只管还嘴,别白担了牙尖嘴利的名。”她想了想,半是安慰弟弟,半是安慰自己地说,“锦乡伯和父亲不但是同年的进士,还有别的交情在。从前他做官被参时,世交故友都避之不及,只有父亲当时在兰台寺,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只看着这一层,他就不会薄待你。陈良贵也是跟着父亲经历了些事的人了,他儿子也是机灵,韩家的学堂里若有什么有的没的事,他们也应付得来。”
林榛笑道:“我其实没担心过学堂里。”
锦乡伯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不上学了,学堂里纵有别的学童,多半也是韩家的旁系远亲,林榛手头宽裕,还有能管事的仆人傍身,还真不见得会被谁欺负了去。
不是担心学堂里,那就是担心在外祖母家被欺负了。黛玉抿着唇,打好一条络子,把林榛的那半块玉环放进去装好,亲自给他系在腰上,半晌才开口,似是安慰,又似承诺:“外祖母如何对我,就会如何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