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对裴景明的指示向来完成得很好。他听从指示，根据裴景明的习惯，从衣柜里拿出了两件他平日里沐浴完就穿的里衣，细心叠好之后放进竹篮里，临到浴室门口，人就在外边，用手上的剑鞘一个劲儿地将竹篮往里戳，直到够不着了，才悻悻道：“王爷，竹篮搁里面了。”

裴景明虽然闭着眼睛，但一直留意着十一的动静，闻言睁开眼睛：“知道了，我有点饿了，你去让厨房炒两个菜过来。”

饿了？之前药浴出来都不想吃饭的，怎么这次就饿了？

不过能感到饿是好事，总好过无知无觉。

十一领命应了声是就转身出门，三三机警地竖着耳朵听动静，听见最外面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时，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

她盯着那个竹篮，裴景明盯着她，半响才听三三出声。

“这样，你转过身去闭上眼睛，我跑过去穿衣服然后就走人，如何？”

裴景明无声弯了弯嘴角：“好。”

三三看着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等了好一会对面没动静了，她这才从浴桶上慢慢起身。

水波随着动作荡开涟漪，一层一层向对面铺开，直到碰到阻碍才倏尔消散，裴景明凝神听着，只闻三三小心翼翼站了起来，带出的水花溅起又落下，她先是单脚“啪”地一下迈出，站稳之后才将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

之前被裴景明拉着倒进浴桶时，三三鞋袜都还穿着，现在双脚踩着地上，每走一步就嘎吱嘎吱响，药水随着动作挤出，所到之处皆是带着脚印的水渍。

明明距离不过十来米，三三拎着湿哒哒的衣摆走着却觉得宛如走了好几十里的路，待走到竹篮边上时，三三眼疾手快地捞起里面的衣服，随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背身闭眼的裴景明，旋即手忙脚乱地将那干衣披在肩上胡乱穿好，边穿边道：“你、你数十个数再睁眼啊。”

裴景明脾气很好地嗯了一声，然后开始数数。

“十……”

“九……”

三三套着衣袖，然而里面湿哒哒的并不好穿，眼见就要数到五了，三三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将袖子搁胸前交叉绑好，旋即在裴景明的“三”落下时，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鞋子里面挤满了水，跑起来嘎吱嘎吱响，裴景明弯起嘴角轻笑出声，幽幽望着地上那摊水迹。

十一回来时见地上一片水，不由大惊，难道是药桶坏了漏水了？！

“王爷！”十一匆匆放下手里拎着的饭盒，顺着印迹急吼吼往里冲，结果发现药桶并没有坏，他家王爷此刻正在慢悠悠地穿衣服，淡淡道：“今日的药浴效果不怎么好，让神医明天再重新配药吧。”

十一下意识歪头去看浴桶，只见里面的药水还冒着热气，他隔着木桶探手一摸，好家伙，这是刚泡了都没一个时辰？！

以往药浴都要泡两个时辰以上，直到浴桶里的水从热变凉，如此才能发挥出药浴的最大效果，可今日是怎么回事？

十一小声嘀咕道：“该不会是有人闯进来了吧？”

裴景明扣好衣服上的扣子，闻言顿了一下，淡淡道：“没有。”

十一也只是嘀咕了那么一句，并没有怀疑什么，转头就唰唰从饭盒里拿出饭菜摆好。

“王爷，可以用饭了。”

“糕点啊？好好好，等我一下下，我换个衣服。”三三忙不迭地边脱衣服边回流连的话。

流连端着两碟精致的点心，十分耐心地候在门口，但心里也不免奇怪，前几日三三午睡起来也没有说要换衣服，怎么今儿个就换了呢？

还没等她细想呢，三三欻地一下就打开了门，扬着张明媚如画的笑脸：“流连姐姐久等了吧？来来来，快进来。”

流连回了个温柔的笑：“没等多久，瞧你急的，额头上都冒汗了，快拿帕子擦擦。”

三三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道，头上的水还没擦！头发也是湿的！

三三咽了咽口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随手撩起衣袖擦了擦额头，故作轻松道：“不知怎么的，今日午睡起来格外闷热，全身黏腻，想着用湿帕子擦擦，结果不小心弄湿了头发和衣服，索性换身衣服好了。”

流连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借口，毕竟现在确实已经暮春了，夏日也快到了，天气变化得快，添衣减衣的也频繁。

流连将碟子摆好，笑道：“换身清爽的舒服就成，吃完糕点再上药。”

三三乖乖点头，坐下捻了块糕点，状似无意道：“流连姐姐，王爷今日去哪了啊？以往他不经常来这边晃悠吗，怎么今日没见人呢？”

流连站着她身侧，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王爷贵人事忙，行踪不定，难以捉摸。之前他已经吩咐过了，若是姑娘想找他，可直接前往书房。”

“唔，”三三伸手接住要掉的糕点渣渣，待接稳了才笑道，“这样啊，我还想着找他商量点事呢，看样子他今日很忙，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流连年纪不大，可笑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很温和慈祥，而且脾气甚好，虽然身为府里的管家女使，但很少训斥人，至少在三三养伤这段日子里没见过她训斥人。

“姑娘若是……”

流连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了道熟悉温润的声音。

“三三，有消息了。”

三三头一扭，果然，那声音的主人就是裴景明！

只见裴景明一身竹青，姿态十分儒雅地坐在轮椅上，面色虽然不似之前那般苍白，可也好不到哪去，头发乌黑、眼珠子也乌黑，唯有嘴唇稍稍有点血色，这鲜明的色差对比之下，更显得他病态羸弱了。

三三快速撇过头，只抬高手在空中向前晃了晃，示意自己知道了，但现在在吃东西，不方便说话。

裴景明无声轻笑，让十一推着轮椅往里去，直到挨在三三边上才停下。

“慢点吃，不着急。”裴景明双手交叉搁在腿上。

那糕点本来就噎得慌，三三这下更噎了，边上那杯茶水早就被喝光了，三三只得赶紧手忙脚乱起身倒水。

但手还没碰到茶壶呢，边上就递来了一杯茶。

握着茶杯的手骨节分明，细长有力，三三盯着那手，竟然想起来了这手的触感。

温热、有力。

三三眼神微动，赶紧用力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