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连道不敢不敢,侧过身子让开了路,小厮们极有眼力见的想上前帮忙抬下轮椅,可十一胳膊一抬便挡住了他们蠢蠢欲动的手:“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
说着,身后跟上来两个侍卫,一人扶着一边,用力往上一抬,噔噔往阶梯下走,几瞬之间,裴景明便坐着轮椅下来了。
秦雨石整理着衣领出来时,便看到裴景明坐在厅前悠哉游哉地喝茶。
他用力眨了眨眼,企图将自己的情绪掩盖好,重复了几遍这个动作后,这才走向了前厅。
“王爷,深夜前来,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老臣呢?老臣这也没什么好吃食招待王爷,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啊。”
裴景明喝着茶盏里的明前龙井,打趣道:“秦大人这是哪里话?若是明前龙井都不好的话,怕是也没有什么好茶了。”
秦雨石呵呵一笑:“这明前龙井是我夫人回江南娘家时带过来的,她家世代茶农,各种茶都有。”
裴景明挑了挑眉:“这样啊,那秦大人真是有福气了,不像我,想喝点好茶都得费劲巴拉地差使人去买。”
秦雨石平日上朝时总是板着个脸,可只要回到家中,便总是乐呵呵的,但这副模样也只在家中才有,出了这府门,便还是御史大人秦雨石。若是有人前来府中谈公事,秦雨石便端着御史大人的姿态,若是谈私事,那可能还有机会瞧见小老头平易近人的模样。
“不知王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秦雨石此时收敛了笑意,虽然没有上朝时那般古板吓人,但也没有了刚刚的笑意。他问这话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自己该端何种态度来面对这个王爷。毕竟这阵子那康钧王隔三岔五便宴请他,他拒绝也没用,只好端着御史大人的姿态前去。
裴景明握着那热乎乎的茶盏:“我今夜前来,是有一桩案子不明白,想问问秦大人。”
秦雨石闻言,哦了一声,板着脸问:“王爷所问是哪桩案子?”
“孟凝案。”
秦雨石板着的脸险些破功,他十分克制地压抑住自己的表情,企图用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和悔恨。
是的,悔恨。
因为这桩案子,是他一手办的冤案。
秦雨石隐在袖子底下的手死死紧握着,大拇指用力掐着食指中间,隐约可见血痕。
可他太用力了,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十分有力明显,裴景明抬眼望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隐忍。
裴景明放下茶盏,轻声道:“秦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有些事情心存疑惑,加上我这个人是有问题必须弄清楚的性格,所以才冒昧前来打扰,还请秦大人,如实相告啊。”
秦雨石今年就到了致仕的年纪,可他身体康健,耳清目明,依裴景明的看法,此人还能再干个十年八年,绝不会因为到了致仕的年纪就致仕。可若有人想让他下去,那就不好说了。
秦雨石深吸了口气,缓缓松开握紧的手:“王爷想问什么?”
“我听闻孟凝是个老实人,既不结党营私,也不谄媚权贵,每日按时上朝,加班加点干活也从不埋怨,是个非常老实能干的官员。可为何当时秦大人如此笃定他与权贵子弟勾结,买卖功绩呢?”
秦雨石看着这位年轻俊美的王爷,仿佛透过他疑问的表情看到了当日心中满腹委屈、含冤而死的孟凝。
“我有何错?!我从未干过此等勾当!为何要冤枉我!!!秦雨石!!!你!你草菅人命!!!”孟凝被人左右按着胳膊擒在地上,因为挣扎脸上蹭破了血肉,滴滴答答不住往下淌着血。
孟凝眼中蓄满了泪水,他不住地想要挣扎上前,却被人一脚踩住了脑袋。
来抄家的不是秦雨石,是监察御史梅鸿飞。
梅鸿飞一脚踩住孟凝的脑袋,微微俯下身子凑近笑道:“你当然没错啦,你当然也没有干过买卖功绩的勾当,可你还是错了,为什么呢?因为你太古板啦,你不肯干的事,有的是人愿意干,那你就只好腾出位置来咯。”
孟凝睚眦欲裂,通红的双眸死死盯着梅鸿飞,他哑声痛哭,为自己,为家人,也为那些无辜的人。
半响,待梅鸿飞移开了脚,他才红着双眼发狠诅咒道:“你不得好死梅鸿飞!你丧尽天良!你、你们,不得好死!!!”
梅鸿飞不以为然,反倒咧着嘴笑得异常开心,他指着里面兵荒马乱、四处窜逃的男人、女人,不屑道:“我不得好死?我看是你不得好死才对。”
秦雨石对当日抄家的事情不甚了解,这些还是让人去查了才知道的。后来,不断有人暗中给他送信,字迹不一、纸张也不一,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信中的内容串起来却是明晃晃地告诉他——秦雨石被人利用了。
“王爷。”秦雨石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景明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盯着他的眼神越发不明,正想着该怎么将人给唤醒,秦雨石终于开口了。
“若是老臣,”秦雨石顿了顿,仿佛做了很久的挣扎,“若是老臣,做了错事,办了错案,是不是该受罚?”
裴景明正色道:“这是自然,赏罚分明是陛下一直推崇的,当然了,这也要看大人您办的是什么错案了。”
秦雨石低头苦笑了下:“就是孟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