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他送她回方家,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微信上的消息回复也变得稀薄。
不管是方舒梅,还是许泰和跟方欣悦,都没有对这些事情发起过任何疑问。
方欣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又或者,程业扬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春节前全家回了孙桂芳老家,又一起陪方舒梅去了邻市,待到元宵节才回来山城。
方欣悦一提议,许泰和跟方舒梅就积极附和,方欣然知道他们是想避开走亲戚的烦扰。
而她,只是找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去掩盖程业扬不愿意见她的事实。
春节刚结束,杨教授邀请她参加一个交流的项目,说是要跨省,但交通上不算远。
方欣然推辞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杨教授索性挑明了说:“你们亲自聊聊吧。”
于是,在经历了一整个寒假后,方欣然终于拨通了程业扬的电话。
“欣然,别叫我为难。”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她就只剩下缴械投降,在一场负隅顽抗以后。
等交流项目结束已经是六月夏初了,武风好几次提出邀请,方欣然全都一口回绝了。
有一天,她待在家里睡午觉,徐东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搭着一辆小货车出现在门口。
他指挥着将东西搬到二楼,又极有分寸地没有擅自安排人进入她的卧室或书房。
一箱一箱打包细致的纸箱堆在走廊,方欣然呆滞地看着,周身都是还没睡醒的迷糊。
紧接着,徐东微微颤颤递过来的一个资料袋,里面装着她出国留学的文件。
她平静地接过来。
这一次程业扬主动拨来了电话,相较于上次的惜字如金,他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很多。
他说到了学校的情况,开学的时间在九月,学费已经一次性结清,以及相关手续流程。
还有出国生活的事宜,比如卡里的生活费、住所的周围环境,还有伦敦的气候等等。
这些东西都整理成了文件,拷贝在U盘里面,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的就像是本论文。
最后,程业扬一语带过赵君妍的治疗情况,说是出院以后会在山城定居下来。
方欣然沉默地听着,全程没有说过一个字,平静地接受了对方的一切安排。
只是当他说出那句“那天我就不送你去机场了”,她还是仓促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她心生错觉。
所有的重逢与交缠,都只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葬礼,而灼热与奔赴早已罹难于年少。
酷夏如期,炽热亦铺天盖地而来。
空调稳定地输出着冷气,白色纱帘似有若无地飘摇着,在地上投映出变幻的光块。
“程夫人,做完检查好好休息。”
“谢谢,你先出去吧。”
赵君妍配合着护士的搀扶,不忘勾起端庄的笑意,注意力早已落定在病房的角落。
听到有人退出又合上房门的动静,那道颀长的身影依旧没有半点要转过来的意思。
窗户被打开到最大的程度,灼热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瞬间稀释了积攒的冷气。
这半年以来,赵君妍在医院治疗与静养,程业扬偶尔会带着医生一起来询问病情。
但也只是偶尔。
年前被出差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年后即便留在山城多些,也是会议应酬一个接一个。
自不必说仅两人共处一室。
赵君妍安静地打量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因为瘦削的缘故,凌厉与淡漠都更嚣张了。
程业扬则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机上,时而快速地上下划动,时而单手敲点着屏幕。
“她走了。”
他倏地抬起头,朝着病床抛出一句话,便又恢复到了默不作声的状态。
赵君妍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要往更深处探进,却只得到一片漆黑,纯粹的黑。
堪堪勾起的满意笑容僵在了嘴角。
可她依旧存疑,兴许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下一秒窗帘就会连布带杆砸落地上。
就像是当初在国外的时候,她通知完他便去了医院,回来时住处一片狼藉。
可什么都没有。
嗡嗡!
微弱的来电震动贯彻整个房间,程业扬重新抬起垂在腿侧的手,瞥了一眼便接听起来。
“说。”
“……”
“我现在回来。”
言简意赅的对话中,低沉的嗓音被衬托几分寒意,夹杂着似有若无又熟悉的倔强。
有那么一两秒。
赵君妍恍惚见到这间病房里那临门撤离的探视者,不过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待她回过神来,洞开的窗户只剩下光束中纷飞的尘埃,房间里另一个人早已不在。
仿佛特意跑过来只为了通知一声。
不再试探。
更不必说对峙了。
世事更迭总是不近人情又毫无新意,正如盛夏的风再卖力也必须裹着一层炙热。
程业扬眨了眨潮闷的眼睛,坐在车内缓了许久,才接着油门一踩径直离开了医院。
马路堵得不可理喻。
附近是山城有名的第一中学,恰好赶上放学的高峰期,路边全是来接送的家长。
程业扬一步卡三步地混在车流中,倒没焦急,只是漫无目的地眺望车前的万里晴空。
湛蓝之中划着一道笔直的白线。
他蓦然想起与方欣然在山城与海市的经年再见,自己竟从没对她说过“别来无恙”。
然而……
有关仅限于重逢那一刻的这四个字,他已经勾勒不出新的画面了。
不是所有的未来都会到来。
良久,他只默念了一声:“别后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