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张齐手指的动作,一张单据从文件夹底下探了出来,借着那点力量丝滑地溜到桌面的正中间。
那是一张她从来没有见过是送货单,上面除了熟悉的规格型号等信息,赫然还写着“方欣然”三个字。
她扭着头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辨认着,搭在真皮椅背上的右手因为手心的汗而变得有些扶不稳。
笔画的连写甚是潦草,最后的四点水连成了一横飞舞着出了边框,可那仍旧分明是她的字迹。
怎么可能?
签收单上不可能有她的签字!
她不自觉地暗暗加重手上的力道,企图通过抓紧点什么好让自己混沌的大脑镇静下来。
“然姐,你还好吗?”
周琳怯怯懦懦地轻声询问,突然又像是生怕她不认账一般,急急切切地从桌面把单子捻了起来凑到她手边。
“要不你再看看清楚!”
薄薄的轻飘飘的一张纸在周琳细嫩纤细的手上辗转翻转了好几个回合,终于寻到了最恰当的对着她的方向。
一口气自发地从胸膛喷发出来,这梅开二度的戏码,她不禁怀疑自己今年是否跟一切薄薄的纸张犯了冲。
她抬起因用力而青筋凸起的右手,指尖一点点的靠近,纸张的边缘拂掠而过。
转瞬间,方欣然停住手上的动作,微微抬起头挺直了身体猛然地转过身去。
凌厉的目光聚焦成一道锋利的刀,她更加赤裸裸地对视上张齐那几乎眯成一条线的细小眼睛。
这下子,她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张齐对她的调查陈述不甚关心,刚刚与孙超交换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在怀疑自己中饱私囊。
只不过她很不走运地碰上钱静娴这个意外,情急之下不要命也得死撑住那块石板,然而终究是自食其果。
为什么尚未验货就会送货单上签字,那自然是原本就不打算走正道留下的证据。而钱静娴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的“六十万”也成了有力的佐证。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坦坦荡荡据理力争,她先发制人挑破了那最后一层纱窗:“张总是怀疑我借公谋私,收受不正当利益?”
方欣然的态度坚硬,声音如钟鸣一般铿锵有力,张齐竟不自觉地也开始摇摆起来。
“欣然,证据在此,这不是我要怀疑你。”
“那张总预备怎么处理呢?”
“这件事终究对公司声誉不好,其次保证别墅的正常进展才是。”
言下之意便是将这件事掩盖下来了,正好钱静娴不明就里早就离开了,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内部解决此时。
“张总如果要对我做任何处置,我都没有意见。但此事应该尽快告知程总。”
“这样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客户有知情权。”
“你执意如此?”
对于张齐的“好言相劝”,方欣然非但没有就此退缩,反而更加地寸步不让:“是的!”
张齐却是被惊得往后一仰,难以理解地地剜了她一眼,厉声呵斥道:“方欣然,不要以为你救过程业扬就能够肆无忌惮。”
张齐最厌恶的就是下属驳斥他的意思,更别说是仗着别的势。再者,程业扬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客户,当中还牵涉到与程氏的长远合作。
倒不是事情恶化了才想起拿程业扬撑腰,她对张齐大事化了的处理方式早有所了解,来之前早就做好了说服张齐的心里准备。
“正是为了公司声誉,才要尽快告知程总,而且是主动提起。”
“理由?”
“程总的手机连接了别墅所有角落的监控,而且他跟工地的师傅关系都不错,昨天目睹事情的人不少,瞒天过海的成功率几乎等于零。”
“下一步呢?”
“周琳手上有先前整理过的供货商家名单,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补货到位。”
方欣然条理清晰地说着,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一旁垂头竖着耳朵的周琳,只见她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
周琳这人已经不能用了。,就算查出来什么,旁人也只会认定是她推个小助理出来当替罪小羔羊。
况且她基本笃定她问不出来什么,至少在最表面的财务状况上看不出端倪,倒不如把她放到张齐的眼皮子底下。
张齐拿起桌子上那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两口又放了回去,一言不发地来回打量着房间内为数不多的三个人。
须臾,他清理了清嗓子开口道:“那就先按照这个意思办。”
听罢,方欣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她暂且不知道幕后策划这件事的人是谁,又或者是出于什么企图。但只要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就一定能让他有所顾忌。
“那程总那边?”
“我会亲自联系程总,这些你就不用管了。”
“好,我听张总的安排。”
说完,她又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扫张齐兴的话。
“欣然啊,我必须提前跟你讲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可别说我不顾念上下级的情分。”
“我明白的。”
“别墅的进度,暂时交给孙超去跟进。”
“好的,我待会就交接好。”
“行了,你也受伤了,这两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