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师傅俯身,最后检查了那辆半埋在沙里的越野车。
发动机进了沙,机器趴窝,彻底没了启动的可能。
“只能徒步了。”他拍落裤脚的黄沙,语气沉凝,“白天太阳太大,夜里赶路稳妥些。简单修整一下,每人随身带两升水,加上压缩干粮和饼,够撑两天。其他不必要的东西……暂且放回原处,做好标记,脱险之后再来取。”
话音落下,一片沉寂。
众人神色凝重,眼底皆是为难。
那些刚从密室中请出的千年古物,件件珍贵,到手还没捂热乎呢,任谁都无法轻易抛下。
周晚晴紧了紧背包带,把那个装着经卷的包放下又拎起来,嘴抿成一条线。
“石师傅……”她咬了咬牙,“能不能,带走?”
“对,我也背一份。”耿若韫几乎同时开口。
陆钦鑫没说话,但把装得满满当当的背带往肩上又勒了勒,用行动表态。
叶轻辞站在一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装印章的匣子抱住了,一副绝不撒的架势。
石师傅环顾一圈,面无表情:怎么就这么犟呢!
他沉默了几秒,无可奈何:“……一人一件,不许多拿。走不动了马上说,不要硬撑。”
众人:“好!”
保证只拿亿件。
几番低声商议权衡,最终达成共识——
各人分摊物件,轻装减行,带着文物一同上路。
叶轻辞小心翼翼铺开《张议潮出行图》的古绢,缓缓卷拢,用油布层层裹紧隔绝风沙,牢牢缚在后背的工具袋里。
余下的经卷、文书、铜印与印匣,一一拆分,由众人各自背负。
石师傅寸步不离,搀扶着体力不支的向导老马,把重量压在了肩上。
两名偷盗文物的歹徒仍被绳索捆缚,一人腿带伤,一人臂骨折,各自背着随身的水壶与干粮。
绝境之下,无人开口提抛弃伤者与罪人。
荒凉大漠里,所有人都被命运捆在了一起。
夜幕降临后,明月高悬于天。
队伍踏入无边夜色,走进无垠沙海。
夜风裹挟刺骨寒意,刮过连绵沙丘。
月色倾洒而下,茫茫沙海泛着冷调的银灰,起伏的沙丘如封凝的万顷波涛,死寂又辽阔。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松软的沙地上,不敢有片刻停歇。
每个人都害怕,一旦停下疲惫的脚步,便再也没有力气起身。
粗粝的沙砾磨破棉袜,叶轻辞的脚底很快磨出水泡。
每一步落下,都是钻心的钝痛。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背上的重量,是跨越岁月的遗存。
减负?
哪怕是她自己多掉两斤秤,也不可能减负到文物身上去。
夜色渐深,熬至凌晨三点,最怕的变故还是来了。
两个偷盗者的伤口恶化感染,双双高热昏沉。
苍茫大漠,荒无人烟,缺医少药。
一旦撑不过去,便是黄沙一捧、白骨一堆。
石师傅面色沉冷,心急如焚。
他浸湿毛巾反复擦拭二人额头,加倍喂下抗生素,可他们依旧昏昏沉沉,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不应声了。”周晚晴缩回了喂水的手。
“还好,没咽气。”陆钦鑫嘴上说得轻飘飘,人已经蹲了下去。他掀开被沙尘污损的绷带看了一眼,破罐子破摔地补了一句,“瞧着怪吓人啊?先说好,我就是个半吊子庸医,只懂物理,不懂什么治病。”
语毕,他手脚麻利地从包里扯出薄毯,把两个人严严实实裹住,半拖半拽地弄进沙窝避风处。
随后又喊上云随舟,在附近捡了些零碎枯枝,就地生起火来。
金属水壶架在火上,壶底慢慢传来呲呲冒泡的声音。
叶轻辞蹲坐在他旁边挡风,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轻声问:“你原来没打算救他们,怎么现在反倒肯冒头了?”
“脑子被风吹傻了吧。”陆钦鑫望着火光,扯了扯嘴角,语气中有种超脱的冷漠与清醒,“其实吧,我这个人,不是很相信什么应该给犯错的人一次机会的说法。好比现在,他们昏迷不醒,纯粹是自作自受。就算真埋沙里,也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强求我一个自身难保的家伙救他们……”
他顿了顿,往火里又添了根枯枝。
“不过,你们这不是于心不忍么?而且这种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的鬼地方,就算没救回来,也没什么风险。”他偏头看了叶轻辞一眼,唇边笑意很浅,火光在眼里明明灭灭,“……又不是搞研究的事情,想做就做了,不用纠结那么多。”
嘴硬心软。
叶轻辞嘴角弯了一下。
没看出来,还是个傲娇!
她没再说什么,取出随身带的冰糖块,丢热水里化开,喂二人咽下。
火光照着她低垂的眉眼,水雾卷着几分清甜在夜色中漫开。
“咔嚓——”
叶轻辞闻声,不可思议地转头:“……?”
什么时候了陆神,是鼓捣相机的时候!?
“我请问呢,黑漆漆的,能拍到什么?”她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快,而且想拍。”陆钦鑫道。
叶轻辞不语,只用沉默表达自己的包容:天才嘛,总有几分神经兮兮和不知道多少点的奇奇怪怪。这是友军,拍就拍了,大不了就是一张黑黢黢的表情包,也卖不了几分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