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随舟沉默。
想也知道,于叶轻辞而言,摆烂是不可能摆的。
叶轻辞选了破损最小的一处山石边缘试手。
那是主峰侧翼的一小块缺色,面积不过指甲盖大,位置不显眼,即便失败也影响有限。
调墨,试色,呼吸,落笔。
光准备,她就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第一笔上绢,墨色深了一些。
她立刻停笔,用细条条的吸水纸轻压,减淡。
第二笔,笔锋走势对了,但收笔稍软。
她用细笔在收尾处补了道几乎看不见的“硬折”,比原笔多了一点点回锋,补足了力度上的欠缺。
第三笔,墨色、笔势、力道……合上了。
她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云随舟在旁边屏住呼吸,直到这一刻才敢出声:“成了?”
“这一处成了。”叶轻辞摘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修复的撕裂那块还没动。最好挑个时间充足的多云天……占着天时地利,一气呵成。”
她看了眼墙上的日历:八月初三。
距离交件日期还有五十三天。
走廊外,云随舟靠在墙边,手里翻着笔记。
见她出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明显。
“时间够吗?”他问。
“不够也得够。”叶轻辞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大不了通宵来。”
事实证明,人在真正想要干成一件事儿的时候,潜力是无限的。
当然,当工作量莫名其妙翻倍,而截止日期不变时,再无限的潜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八月下旬,气温依然高得厉害。
修复室的空调从早转到晚,嗡嗡作响,却架不住窗外的树叶被晒得卷边。
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和暑气较劲。
临城的夏天,转眼到了尾声。
叶轻辞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天。
原本,后续的修复是要放在秦家小院的。
秦师父虽然嘴上说着“上赶着的徒孙不稀罕”,可到底是默许了云随舟的存在。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方面,秦师父似乎对这半路来的修复任务并不怎么热情。
另一方面,是秦家小院的屋顶需要翻新。
事情还要从狻猊说起。
夏天天热,小彩狸早晚浅晒过太阳,会爬到树上去歇息。
那天,隔壁街两个放暑假的熊孩子不知怎么溜进了院子,追着一只身手矫捷的老鼠疯跑。
狻猊正打盹,被下面闹腾的动静惊醒,探头一看,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正往墙角钻。
猫的本能瞬间占了上风。
狻猊弓起身,后腿一蹬,从树上扑了下来,完成斩首。
两个熊孩子不乐意,什么树杈、石块齐出,连环击。
他们追着叼着老鼠、身手矫捷的狻猊打,有的没的好些零碎东西砸到了屋顶。
瓦裂了几片,狻猊闪避也踹落了些压瓦的砖头。
“啪,啪,砰——!”
两个熊孩子留在原地面面相觑,顿觉大事不妙,转头就被面无表情的秦师父抄起木棍,假模假样撵出去二里地。
叶轻辞知道的时候,锐评二人“童年回忆+1”。
当然,屋顶还是要修的。
找来的师傅一看,说瓦碎了几片是小问题,但底下有几根椽子有些潮,建议干脆换了。
秦师父一合计,索性大翻新。
趁着天好,让师傅把整个屋顶都拾掇一遍。
于是,秦家小院彻底成了工地。
每天叮叮当当,锯末纷飞,别说修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秦师父倒乐得清闲,屋前屋后,看工人忙活,让叶轻辞专心修画,不用操心。
……
这边,山石边缘试手成功后,叶轻辞没敢松懈。
每天清晨七点进修复室,天黑透了才出来,中午歇两小时。
云随舟也跟着熬,笔记本记满了三本,连手指间的薄茧都厚了一层。
什么工具使用、修复步骤、材料配比……应有尽有。
“你这个学法,”有一次,叶轻辞没忍住打趣,“以后就算干不了修复,也能去搞培训。”
云随舟一本正经玩笑:“那我可得好好记,争取以后搞培训日入斗金。”
这天下午,叶轻辞正在处理一处流溪边缘的霉斑残余。
霉斑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卡在溪水转弯的凹陷处。
周围是极淡的墨色渲染,稍有不慎就会破坏整体过渡。
她已经用稀释的溶剂点蘸了三次,每一次只处理比芝麻大点的地,进度慢得离奇。
忽然,门被轻轻敲响。
“小叶。”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语气温和,“有位赵先生,说有要紧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