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她在楼梯口被云随舟叫住了。
“听说你今天在班上,做辅助线嚯了老师一手?”少年单刀直入问,“这个教材里可没有。”
叶轻辞扶额:“这才多大一会儿,消息怎么就传那么快了?”
“楼上楼下,数学组就那几个老师,课间聊起来不奇怪。”云随舟解释道,随即若有所思,“你入学考试压分了?”
叶轻辞:“哪能。”
好歹是小升初,她还是很重视的,叶轻辞心忖。
只是十来道涉及当前最新科技常识的题目,她根据自己超前的常识来答,理所当然被扣了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认真做一定就能满分。”叶轻辞玩笑道。
不排除她努力了有高分的可能,但说实在,叶轻辞对于自己的应试能力有充分的了解……除了知识,还得拼熟练度、拼细心,甚至拼点运气。
在兴趣一般,不额外补课刷题的情况下,要跟一些天赋异禀还格外努力的小同学竞争,还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如果你真想拼,当然可以。”云随舟从不怀疑这点。
“承你吉言。”叶轻辞笑了笑,没太当真,“不过数学敏锐度这东西有时候也看人,满分不容易。语文就更别提了,主观题和作文,学霸来了也得剐几分走……”
她话没说完,云随舟却懂了。
他略作沉吟,忽然道:“这个倒是不难……如果你觉得常规课堂进度慢或自己复习有瓶颈,需要更有针对性的提升,我可以帮忙。”他顿了顿,补充说,“或者,可以加入我们几个班级尖子生私下组织的学习小组,资料和思路都是共享的。”
叶轻辞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刚刚走神了么,怎么就快进到要给她补课的程度了。
云随舟则解释道:“临城一中的高中部虽然不错,但到底是临城本地的学校,跟省城的教学水平还是有差距……据我所知,市里一些重要的文化项目,之后办公室大概率也会迁到省城。如果你以后想长期在文博或相关领域发展,去省城读高中,可能会是更好的选择。而且,只有省城那几所顶尖高中,才有稳定的大学保送名额。”
叶轻辞第一次被一个正儿八经的初中生的长远规划秀了一脸。
这就是真正家学渊源的书香子弟的素养和觉悟吗……简直让她这个虚假的初中生汗颜啊。
她回忆了一下云随舟说的保送名额的事情,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虽然年份有差别,但是以她从前高强度网上冲浪的经验来看,H省一年顶了天百八十个大学保送名额,H大附属中学和省城外国语两所全国百强高中就要占掉八成;再然后是省城一中,大概能抢下一成;余下的才是全省其他高中抢破头去争。
要想保送,去省城读高中几乎是必经之途。
回去路上,叶轻辞后知后觉:“……不对。”
云随舟刚才那番话的潜在逻辑是,默认了她也有可能成为这全省万里挑一的保送生?
这……有点狂啊年轻人。
叶轻辞自己最大的野心,也不过是踏踏实实学习,争取考上一所好点的大学、选一个心仪专业。
这边大学霸反手,就说要辅助她冲上重本中的重本,也不知道人家是想得太浅还是想得太深。
这,难道就是天才的通病?
……
且说叶轻辞这边,《农政全书》修复完毕。
万物复苏的季节,她也迎来了修复室的第一个大挑战——明代泥金绢本《金刚经》残卷。
绢丝脆化,泥金剥落,水渍渗透导致绢面粘连……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这是捐赠品,原主说是家传,但有待核验。”云教授神色凝重,“修复难度很大,但……如果修好,可以作为今年博物馆特展的重点展品。”他看向叶轻辞,再次确认道,“你确定要接、能接吗?”
“接。”叶轻辞没犹豫,“但我还需要三样东西,纯金箔,特制鱼胶,还有……陈年柿漆。”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普通的清漆或加固剂,必须是年份足够、已经充分氧化稳定的陈年柿漆。而且要原液,不能是市面稀释过的成品。”
闻言,云教授眉头锁紧:“柿漆,你确定?那东西活性强,处理不当会加速绢本脆化,甚至导致不可逆的色泽暗沉。”
“柿漆是天然的植物胶料,年份不够,活性太强,确实易导致绢丝进一步脆化或变色。”叶轻辞解释道,“只是这卷《金刚经》泥金剥落,需要用极细的笔,蘸取稀释后的特制鱼胶进行初步回贴固定。但这还不够……它原先存护不当,绢丝本身失去韧性,泥金与绢面的结合层也因老化而酥松。固色补绢后,用陈年柿漆进行极薄、极均匀的渗透加固,干后柔韧,既能加强绢丝强度,又能为泥金提供一个可靠的附着基底层,还不易改变文物原貌。”
云教授听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赞赏:“金箔和特制鱼胶,库房里有,都是早年存下的老料,”但第三样,“……我让人去仓库找一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库房管理的老主任闻讯,深知此事紧要,亲自带了两名得力助手,在专用材料库里一番细致翻找。
记录册上确实有柿漆入库的记载,存放位置也很快找到。
然而,当那只密封的陶坛被人打开时,围观的几人都愣住了。
坛口密封的油纸和泥封看似完好,但揭开后,原本应质地均匀如蜜的深琥珀色柿漆,此刻明显分层。
上层浮着一层清亮些的液体,下层则沉积着近乎深褐色的漆膏,中间还有些许絮状悬浮物。
稍微凑近,便能嗅到一股酸败味。
“这……这怎么会?”老主任脸色变了,“明明避光密封好了呀,这些年库房温湿度记录也都在范围内……难道是当初封装前就已有轻微变质,经年累月……”
他急得额头冒汗,这不仅是材料的问题,更关乎保管责任。
云教授的脸色凝重起来。
叶轻辞的心也是一紧。
她取来干净的玻璃棒和瓷碟,分别从上层和下层蘸取了一丁点儿样本。
灯光下细细观察过,她摇了摇头,道:“水胶分离,不行……上层清液氧化太多,底下的漆膏也变性了。”她抬头看向云教授和老主任,说出最关键的判断,“这坛柿漆,已经不能用于文物修复了。成分不均,性质不稳定,沁色、返潮、霉变……任何一点都可能对脆弱的绢本造成灾难性后果。”
希望似乎刚刚燃起,就要熄灭。
修复室内一片沉寂,老主任更是面有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