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顺路去上游找墨魍的尸体。”他对小五留言,“要是想好了,就去冥殿等我,要是想快点恢复记忆,就去上游找我。”
两脚都迈过门槛,他又换上一脸严肃看向陆昭川,“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俩同行。”
陆昭川会心一笑。
“后会有期。”
送走两个“贵客”,鹿夭招唤敖元道:“小元子,跟着你幺爷爷去搬点药材。”
敖元识相地点点头,接过小五喝空了的药碗,递出两颗不知从哪儿掏的雪果。
“我藏的。”
小五眼里一瞬恢复了平常的三分神气。她捻起两颗珍贵小巧的雪果,一边腮帮子塞一颗,鼓鼓囊囊地对上敖元的视线。
相顾无言,最后都没忍住地笑了。
在屋内搜罗半天,鹿夭才收拾出丁点东西,勉强分了点给敖元后,两个鬼影就晃晃悠悠地提着东西出去了。
该撤的撤,彼时堂屋内,唯留火星子捎带的噼里啪啦声。
陆昭川过来。
她偏过目光。
她怕他,怕噩梦里看到的惊骇一幕重现。若说晕前,她因为气力竭尽、意志微薄而不忌惮他的靠近,可现在……理智回了,防线加筑。
“敖元的灵魂在肉眼可见地恢复,这两天,他一天比一天好,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迈进轮回了。”陆昭川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先悠哉报喜。
她眉头一松,紧紧扣着的手也随之松了。
“也没见你打水回来。”她记得这人当时两手空空,身上还驮着累赘。
“明烛勒令佯魅背回了一缸。”
难怪当时佯魅怨气那么大。
她点点头,不吭声。
气氛一度陷入沉默。
半晌,陆昭川呼出一口短气。
清朗的声音说出小五始料未及的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
小五恍然抬起头,发觉他在盯着自己看,又迅速挪开视线,浓密乌黑的睫毛唰唰扇过。
看她又陷入怔愣,低垂的眼睛里藏着不想被瞧见的东西。正对应起脑海里她当时掩埋在自己怀里想藏住不堪的一幕。
他尽收眼底,语气自责,“你挣扎很久也没喊我一声,找到你时……你身上重伤,是我掉以轻心了,就连施救也不及时。”
急赶慢赶找来上游的时候,她静静坐在那峭壁上,风干已久的泪痕挂在眼角。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来得太晚了。
她外化的痛楚,他历历在目——被吹干的黑色的黏渍,破洞的衣布里藏的若隐若现的伤口,而那双乌蒙透亮的眼睛里,怀了太多伤痛和哀怨。
而这一切,昭示她与墨魍才经过了一番惨烈的殊死搏斗。
状况不明,可赢家,显而易见。
“我帮你吧。”陆昭川冷不丁冒出一句这样的请求。
这句话来得没由头,令她疑惑地抬头,终于看向了那惊骇的眼睛。
“我帮你找回记忆,也帮你进入轮回。”
小五蹙起眉眼。她要回记忆,不过是和明烛之间的事情,何来需要陆昭川帮忙一说。
想到冥界一切交易都必须对等一说……她拿回记忆就是为了摆脱舟师这个身份。要是到时候明烛不肯放走她,就只能换取同等的代价了。而她记得明烛的原话,是替他做划船的苦力,尽职尽责却没有个限期。
说到底,对不对等,都是他堂堂冥界之主一句话的事罢了。
她更看不清了。陆昭川,到底是来索她命的,还是有什么更大的目的?
“你帮我做什么?”
“欠你的,自然该帮你。”
帮仇人?她眼睛一扫过去,想在他身上捕捉一丝藏有诡计蛛丝马迹,可他言语恳切,眼里也满是真诚。
她忽然想,一个人面对仇人濒临危险时,不就应该感到大仇得报而畅快喜悦?又怎会在她陷入危况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怎会在鹿夭对她半开玩笑地怨怼时多加袒护。
明明很多次机会,他都可以旁观不顾,又为什么要管自己呢?
他本就可以让她被水鬼吞没,又何至于送她来找鹿夭还帮她上药……
除非……他并非为直接送她下地狱而来。
陆昭川不是动摇,而是对于他们一人一鬼前世牵扯的所谓真相,也依然未明。
毕竟盛年学者一名,总该是个有原则的人。先一探自己眼睛被伤的究竟,其次,才是送所谓的罪人下地狱?
尽管面上无害者,往往最会暗里藏刀。
那就再赌一下吧。
“好。”
她抬头笑眼盈盈,“你帮我吧。”
她从前把他想得太坏。现在,她只希望他没自己想得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