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向前倾着身子,努力去感受敖元话里的情绪。
可见他们对谈下来,并未出现意料里的伤嚎。敖元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好像淡淡的,他的关注点似乎也并非在生死之上。
“要是没有找到所谓的法子……”小五悻悻开口,“至少你还有……我,我会帮你。”
她小心翼翼地出声,说到最后,越发笃定。
敖元笑着应了,不经意看了眼陆昭川,他摆摆手让敖元靠近他一些,似乎想说什么悄悄话。
水浪搅动的声响掩盖了陆昭川的声音,但小五能看出那三个字的口型。
他正说,我也在。
他偏头对着敖元,目光和煦。
那是她从未窥见过的神色。
莫名一股暖流涌上心房。
这人虽然看起来冷峻,阴晴不定……她不自觉嘟囔,开始数落起这人身上一些不好的地方,却发现了他冰冷的面目下,也藏有一角温暖。于是一番絮絮叨叨完,她竟也莫名以他这丁点儿的好,作了收尾。
清风拂过,她不禁望远,那天也是这个时刻,彻底的暗色将至未至,寻荧之光未亮待显。
有时一个船上的渡客能否尽数到达轮回所,单靠不了自己的命数,也不尽靠舟师的“打鬼”能力。
偶尔,靠全船渡客协力。
心不齐,重则船翻魂灭。心齐了,当初那个五岁的孩子,或许也能被护下了。
……
“水鬼要的是他?那就把他丢下去!”
“我不!凭什么用我的身体去保护他?我不能有事!我还要过下辈子的啊!”
“他不能投胎是他的事情!我们这些人,肯定不能跟他一起下地狱!”
“你要是不同意,我们把你也丢下去!”
“把她丢下去!把她丢下去!”
……
她有两次下水,却很难上来的经历。
陆昭川旁观的那回,她伤得最惨。而第一次遇到灵怪的那回,才是她差点真正魂飞魄散的一遭。
“嘭——”
炸耳的落水声与记忆里的沉闷交叠。
被声响从回忆里拽出,她四下张望。
原是一个重物被狠狠掷入水里的声音。
最近的一条船上,“扑通”下来一条身影。船上,两个渡客正胳膊架着胳膊,怒视彼此。那伙渡客似乎起了不小的争执,连舟师的劝阻也不顾。
水里还落了个渡客,体型庞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水里,上臂苦苦扒着船边。
邻舟闹了矛盾,小五立马收回眼神,她对此见怪不怪,却依旧感到唏嘘。
加快驰舟,迅速驶离了那争执地。
陆昭川也仅瞟去了一眼,忽而想起什么,他问敖元:“你为什么在河边洗衣服?”
敖元认真想了片刻,回他:“爷爷总说,我们不干净。”
陆昭川又粗略打量一眼敖元,灰头土脸的,额间寄了个白巾。
确实是脏了点。
“所以我想多洗一下,也能更干净一点,身上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清洁不到位,所以肌肤刺挠?
他想了想几百年前的贫苦人家的生活条件,流离失所已是常态,要讲求卫生条件,就更是苛刻了。
敖元低头看向曾经身上痒过的地方,那里还留下过抓挠的痕迹,他忽然说:“不止会痒,有时还疼呢。”
他早瞄见了敖元身上几处好却的伤疤,不惹眼,细细一看才能发现淡淡的印迹。
还想开口说些什么,陡然,黑色雾团自水面升腾上来,似被鼓吹起来的泡泡,轻盈圆滑。
小五在舟尾觑伺窥望,一心打听,却见那些雾团忽而生出又冲着一个方向而去。
她心道不好,迅速扫过旁边的船身,她想探看周围情况,却被一团急速闪来的黑物挡住视线。
小五不屑一瞥。
墨魍惯用的老伎俩。
把眼前之物隔绝,制造令被困者恐惧的氛围,让其迷失方向,再好引其入梦。
她抬眼,却见陆昭川始终低垂着眼眸,看不明他是否做好应对的准备。
黑雾很快席卷周身,视线急剧收缩,陆昭川那边的状况已然不见。
当务之急,是找定方向,不被墨魍带得偏离方向,再行摸索。
小五速速缓住船身,尽量不偏不倚地目视前方,悄然向暗格迈步。
脚下漫开乌黑水渍,深红木板瞬间被覆盖。她只好微微屈膝,将重心放低,掌心触到地,向前边探边摸。
周围环绕的黑雾仍同上回一般,保持了一段看起来还算安全的距离。小五爬了七八米,本该摸到陆昭川或敖元了,可四下静谧依然,她不仅摸不到它们,连看都看不真切。
“敖元?”
“你有事没!?”
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她正要向声源一把抓去,却听一句惊慌声冒出:
“小五姐姐,陆哥哥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