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个小结巴啊。”
“我……结巴是什么?”敖元一脸纯真无邪。
他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欣,因为又有一个看得到他的人愿意与他讲话了。
陆昭川看不下去,想拉过明烛的胳膊顺势在他旁边耳语几句,笃地又动作一顿,掏出怀里的本子,在上面迅速写了几行字。
三言两语,字迹潦草,但明烛很快晓了意思。
他交代了敖元的来历。
明烛脸上浮现几分惊愕,间杂一丝冒犯了这个小兄弟的悔意。
他失措地摸了摸敖元的脑袋,又挪挪屁股,来了小五身前。
“小五姑娘,你又是打哪来?”
她没有正眼看他:“新洲。”
“上游啊。”
“嗯。”
“临近开源区的话,算得上是很远的行程了……每回接送渡客,得比其他舟师辛劳加倍,这活肯定不轻松吧。”
上游来的渡客相较中游少一半,但上游的舟师数量却仅有中游的三成。距离轮回所遥远就算了,上游水鬼还凶蛮,危险无刻不在。
而自从接了这个活人单子,她感到更加疲累。
“嗯。”
“对了!新洲区的五号小姑娘,勤恳模范标兵王,是你吧!”他忽而惊乍。
“是。”小五微愣,“你怎么……也知道?”
“这……其实我看过舟师名录,你在里面可名列前茅,何况上游区界的舟师里,短短时间里能做到像你这么优秀的,屈指可数。”明烛竖起大拇指吹捧道,“不过这回……怎么送了这两个?不赶趟了?”
他指向那一人一小鬼。
困惑的眼底划过去一丝狡黠,瞬间消逝,但被小五捕捉到了。
她笑起来。
那股笑意很豁朗,明烛不由得眯了眯眼。
这家伙的问题太带有窥探的意味,她没打消掉对他的猜疑,索性随意笑了一笑,没再说话。
“你送个未亡人到冥司府面前,不怕招惹祸事?”明烛却自觉投机似的,接着开口。
小五满含深意看了他一眼,除非这个家伙在鬼档司工作,专干查户一事,否则他生前定是被好奇心害死的。
她耐着性子道:“惹祸对我来说,只有想不想一说,可没有怕不怕一说。
“如果把他带去冥司府面前是个错误,那我认了。
“如果他真的是冥司府所谓的小友,正好我也有求一见,倒也一举两得。
“对了,你不是在冥司府手下干事吗?他有盖了官印的约见书,可以叫他给你瞧瞧,辩辩真伪。”
明烛一听,还真去找陆昭川要来了。
他两个指头拈着那张黄表纸,左瞧右瞧,又细细摸了几下,那若隐若现的金灯花拓印,一二三四五六……刚好九瓣!
确为冥司府的手笔。
“了不得。”
明烛认可完这个未亡人有两下本事,不过或许是因有关冥司府大人的私事,多嘴冒犯如他,也没再深究。他只是屁颠地跑来小五身边说了句是真的,又叫她把半个心放肚子里。
可他不知,小五半个心都没有,又何来一放。
船身颠簸,明烛偏站得笔挺。
“咯噔”一下,他身子往前一栽,膝盖磕着船板。
趁跪拜大礼将要行毕之前,小五迅敏一抓,把他提溜起来。
“疼疼疼!”
“啊?膝盖摔坏了?”
“胳膊啊!我的胳膊……疼!”
小五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立马收回了手。
明烛像小蛇似的“嘶哈”两声,不停揉搓着胳膊。还算周正的小白脸挤眉弄眼起来,瞧那歪扭的身子,再倾吐出个信子也不令谁称奇。
“深藏不露,小五姑娘。”
她不迎谄媚,忽而换了一副戒备的模样,催促他快做好。
才行过水鬼形小而分散的区域。
其时远岸低丘,一片开阔,不见原先气派的官署建筑,零零散散的小破楼,望不出鬼迹。
岸上静谧破败,水下便暗潮腾滚。
有些东西早跟随他们片刻,而趁明烛过来使小五分心之时,它们终于发起攻势。小小探刺里,不失顽皮。
水面是乌紫的,正鼓出浅浅淤气。试探性敲打的节奏也有序紧密,小五恍然明了。
灵怪鬼在搞动静。
灵怪就像小孩一样,最爱抓贪玩的鬼入伙了,尤其是孩童。
她眸色一暗,暗道了句好久不见,挪眼看向明烛和“小披衣”。
这回灵怪的目标……该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
“那么紧张干嘛?不过一些灵怪,小鬼而已。”
看小五警惕得紧,明烛轻佻开口。
她却似没听到,一心扑于眼前“噔噔哒哒”的敲击里。因为,在她那看似全优的业绩里,还隐匿了一笔灰迹。而那一页,事出灵怪。
刚当上舟师那会儿,她摆渡了一伙渡客。里面有两个小孩,一个五岁,一个七岁。
起初,她听说了些灵怪的传闻,没把这种小巧的、惯于挑逗的异鬼放心上。
后来,灵怪来找他们“玩游戏”,带走了那个五岁的孩子。到了轮回所,簿上却不留那五岁孩子的名字,阴差仅按照名簿点数,说簿子上的渡客全数到齐了,放过她一马。
那五岁的孩子丢了下落,可能做了灵怪一缕,也可能做了孤魂野鬼一只。她逃了追责,却喜不起来。
甚至一再找了鬼档司的阴差帮忙,三次答复都是:命运自有定数,不必再来。
如今,这群坏茬又找上她来……一股久久舒展不出的火气又愠起,小五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这次!她定要护好舟上所有,绝不给它们一毫可乘之机。
似乎觉得新来的渡客已打搅小五太久,陆昭川直直投来眼光,她正微眯着眼眸。
他瞧见,那幽深的瞳里,好像有一张戒网早已铺盖完毕,正悄然笼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