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刘珩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是被接二连三的失利冲昏了头脑，或许是见王府被围理智压不住焦躁。但在柳芝看来，他还是太过冲动了，他竟直直的绑了自己和裴景湛去要挟魏昭霆放人。

他主动露面的那一刻，连魏昭霆都没有料到。

战马上的将军明显怔了一瞬，目光在刘珩身上停住，像在确认什么。旋即他抬手下令，岚州城四门封死，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一只苍蝇能飞得出去。

在战场上，魏昭霆是个分外心狠的人，他见过太多因一时心软而丧命的教训，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是同行的士兵放过了求饶的敌人，转身就被对方用匕首刺穿了喉咙。从那时起，魏昭霆便再没心软过，能直接碾碎的东西他绝不会多耽误一刻。

所以看见刘珩自投罗网般出现在城内，魏昭霆眼里终于露出了杀戮前的兴奋，在幽暗的眸光深处灼灼燃烧。

大军为何在永亲王府前只围不攻，为何刘珩能顺利混进城来。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还以为会等更久，却没想到永亲王世子竟这般沉不住气。

柳芝被人粗暴的从马背上扯了下来，几乎是被拖行着拽到了长街中央。有士兵用匕首抵在她后腰上，她和裴景湛并排站着，身后刘珩和数百残兵都隐在街旁屋舍的墙后，面前则是魏昭霆麾下黑压压的兵阵，铁甲森然，枪矛如林。

旌旗在风里翻卷，猎猎作响，刘珩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仍带着他世子的倨傲，朝对面喊话：“魏将军，小爷要跟你谈谈！”

不多时，兵阵缓缓朝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道，魏昭霆纵马慢慢踱了出来。他身披重甲，腰挎长剑，端坐马上的姿态冷峻而威严，是柳芝在盛京时不曾见过的模样。

“谈什么？”他开口，声音清清楚楚的穿过长街传到了刘珩耳中。说话间，目光似是不经意的一扫，落在了被当作人质的柳芝和裴景湛身上。

刘珩毫不退让，扬声道：“放了王府所有人，不然，我就杀了他们两个。”

魏昭霆没有立刻答话。

他仍骑在马上，日光从背后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肃杀紧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突兀。

“世子如何笃定能威胁到我？”魏昭霆朗声开口，像在与人说一桩不要紧的买卖：“他们有这样重要么？”

“你……”刘珩面色骤变，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他原以为魏昭霆看在裴景湛的面子上总该有几分顾忌，哪曾想对方竟半分面子都不给，这一刻他才真的慌了，目光下意识的落到了裴景湛身上。

他身侧亲兵将弩机一扣，尖利的箭镞对准了柳芝的后脑。

裴景湛目光一瞥，强撑着用尽全身能发出的最大音量朝对面喝道：“放肆！咱家在此，魏将军是想害死咱家不成！”

他这副做派，简直再标准不过的权阉模样，哪怕此刻满身泥血狼狈不堪，可那尖利阴柔的嗓音一出来，竟真叫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在御前作威作福的太监形象。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对面军阵里的士兵先不乐意了。不知是谁粗着嗓子骂了一句：“老子看你才放肆！你个娘们兮兮的阉货，也敢对咱们将军呼来喝去！”

“你……你！”裴景湛好似被这话气红了脸，颤着手指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尖声驳斥：“你这狗奴才，可知咱家是谁！”

喝罢，他猛的将目光转向了魏昭霆，声音里却还撑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急切：“若圣上知道咱家今日死在这儿，是你魏昭霆见死不救，你又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魏昭霆骑在马上，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听得刘珩心头一阵阵发慌。待他笑够了才朝裴景湛道：“在场谁人不知您裴掌印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可又不是本将军让您站到那边去的，您有本事，自己走过来呀。”

他二人一来一往，刘珩身侧的亲卫终于按捺不住，忧声问道：“世子，这太监瞧上去没什么大用，魏昭霆当真会保他性命？”

刘珩也品出味来了，魏昭霆的态度愈发轻慢，哪有投鼠忌器的样子，一时间握着长枪的掌心全是冷汗。

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近百号人已攀上屋顶和墙根悄无声息的绕到了刘珩那数百残兵的两翼。

等刘珩终于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他只听见身后传来嗖的一声锐响，极快，像风从耳边擦过。下一瞬，站在他左侧的亲兵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挺挺便往地上栽去，后脑正中插着一支短矢，只露出半截还在震颤的箭尾。

魏昭霆根本没给刘珩反应的时间，霎那间箭矢从两侧倾泻而出，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每一支都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避开了长街正中的柳芝和裴景湛，专朝那刘珩和他的残兵射去。

不过短短数息，刘珩身边的亲兵已倒下大半。

“柳姑娘，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