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湛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大概吧。”

他不想骗她，这便是战争的残酷。铁骑刀枪之下，人命本就是最脆弱的东西，脆弱到甚至没有机会为自己争取什么，就悄无声息的归于尘土了。就像长街上这些尸体一般，无人知道你是谁，无人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甚至连那些知道你是谁的人也死在这里了。

一时间，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凝重了起来。

柳芝没再说话，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那阵后怕让她的腿还有些发软，可她的手始终牢牢揽着裴景湛的胳膊，将他的半边身子稳稳架住。

裴景湛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紧绷的指尖上，那只手平日里总是温温软软的，此刻却如同他自己的手一样冰冷，还带着细细的颤抖。

他知道她在怕，也知道她在忍着怕。

裴景湛见惯了流血杀伐，皇宫之中比战场上更为下作残忍的手段比比皆是，死的人也多，多到他一路走来心里早就麻木了。这些年他活下来只明白一件事，就是死的那个人不能是自己，至于旁的性命，或生或死，已无法在他心里掀起太多波澜。

可此刻，柳芝那只紧紧抓着他带着颤抖的手，竟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是旁人的死活，又开始牵动他的情绪。

他知道柳芝来自一个和平没有战争的地方，那里的人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在清晨的街头看见这样尸横遍地，血水横流的景象。那个世界是干净的，是明亮的，是安稳的，他的芝芝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才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她不因他身体残缺而心生嫌弃，靠近他，温暖他，像一束干干净净的光照进了他这具冰冷残破的生命里。

他忽然生出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若是这个时代也能像她从前的世界一样，那芝芝，或者像芝芝一样的人，或者像他一样的人，是不是都会活得容易一些，幸福一些？

他不知道，他也从未见过那样的天下。

而柳芝此刻正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现在还不是害怕的时候，她还有要守护的人。

害怕之余，柳芝也将谨慎两个字牢牢刻进了心里，她抬眼看了裴景湛一眼，扶着他靠在墙角，开口说道：“祖宗，你在这等着，我先出去看看。”裴景湛身子虚弱，行动艰难，她得先探探永亲王的人马到底离开了没有，确认前路安全再折回来接他。

裴景湛自是不想她独自出去，可还未及开口阻拦，柳芝已机灵的将袖中弩机亮出来晃了晃：“您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别走太远。”裴景湛目光紧紧锁着她。

柳芝点点头，贴着墙角向外张望，长街空空荡荡，除了地上的尸体好似只有她和裴景湛两个活物了。看见这一幕，她竟长长松了口气，果然，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加可怕。

她拍了拍胸口，贴着墙根机敏的往前方探去，盘算着若下个路口安全便立刻折反回来接上裴景湛一起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裴景湛的手指一下一下的在袖中敲着，默默的掐算着时间，身边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又过了片刻，估摸着柳芝该回来了，可忽然——

一声尖叫划破了死寂。

是柳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