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挥剑拨开垂落的蛛网,尘灰簌簌扑散,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柳芝盯着那晃动的剑影,只觉下一刻就要落到自己颈边一样,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脑子只剩一句别过来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可那士兵到底还是走到了跟前,他背对着柜角,目光落在对面塌了半边的床榻上,剑尖猛地挑开了垂落的床帘。上边那不知积了多久的灰尘劈头盖脸的落下,呛得他连连咳嗽了起来,忙捂住口鼻骂骂咧咧往后退去:“什么鬼地方,呛死老子了。”
蜷缩在柜角的柳芝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在脚步声越来越远,外头的翻找声也逐渐平息。
“逃过一劫……”
柳芝吐出一口气,两人又在那逼仄的角落里藏了好一会儿,确认外头再无动静才慢慢挪了出来。可刚迈出一步,裴景湛便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地上栽去。幸好柳芝眼疾手快,侧身一顶用肩膀将他架住了。
他伏在她肩头,呼吸又急又重,滚烫的气息一下下打在她颈窝里。
“祖宗,你发病了?”
柳芝心头一紧,连忙扶着他靠墙坐下,昏暗中辨不清他的脸色,但抬手去探他额头,入手滚烫,方才还如一块冷玉,此刻竟像刚从炉火里取出的炭火一般烫得她指尖一缩。
裴景湛伸手来握她的腕子,力道却软得扣不住,他张了张嘴,声音虚浮,却仍端着股临危不乱的架势嘱咐道:“外头太乱,先在此处藏着,等形势稳些再……”话未说完,他喉头猛然一滚,一股腥热的液体毫无预兆的喷上了柳芝手背。
柳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僵住了,手背上的血还在发烫,一滴一滴往下淌。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见裴景湛的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下巴全是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祖宗!”柳芝惊惶的唤他。
裴景湛想回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唔了一声,身子不受控制的朝前栽去。柳芝忙扶住他,又用袖口去擦他嘴角的血,她手抖得厉害,动作却无比轻柔,只怕稍一用力眼前这个人就要碎掉。
“祖宗……祖宗你别吓我……”柳芝一声声唤着他,声音发颤。想扶他坐正,手刚一动,便听裴景湛艰难开口道:“别动,让咱家靠一靠。”
柳芝再不敢动了,由着他将全部的力气都压在自己身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濒死的脆弱。柳芝眼底一酸,手掌在裴景湛背上缓缓抚着,只觉得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间隔也越来越近了……
怀里的身躯从滚烫到冰凉,像是从火炉坠入冰窖。条件有限的柳芝只能将自己的外衫尽数褪下垫在身下,又去解裴景湛的,她将他牢牢的抱住,双腿缠着他的腿,手掌贴着他后心,试图给这具冰冷的身子捂出一点热气来。可那寒气还是像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一般,渡到柳芝自己身上时,把她冷得牙关都在打颤。
裴景湛的呼吸弱得也像是随时会断,眼睫在昏暗中偶尔颤动一下,不知是梦是醒。
外头的喊杀声彻夜未歇,马蹄一阵阵踏过窄巷,刀兵相击的声响冷不丁便炸在耳畔。每次有动静逼近,柳芝便下意识将裴景湛抱得更紧,她从未觉得一夜这样长,长到每一瞬都在煎熬。
直到天边泛起亮光,裴景湛身上的寒意才慢慢退去,像冰面下重新流动的水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柳芝探他鼻息,又贴了贴他的脸颊,温的。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额头抵在他颈窝里,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泪滴在他锁骨上,裴景湛眉心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搁在她腰间的手指极轻地蜷了蜷。
晨光从破窗里洒进来,照出满室破败,也照出角落里两个交叠的人影。
裴景湛是在这时醒来的。
凤眸先于意识颤了颤,还未睁开,身体便先感知到了怀中的温软。有人抱着他,双臂环着他的背,双腿与他的缠在一处,肌肤贴着肌肤,没有一寸阻隔。那温度是暖的,暖得让他恍惚以为昨夜那场彻骨寒意不过是一场梦。
裴景湛怔了一瞬,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柳芝乌黑的发顶。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盈着一汪湿气,两人衣裳尽褪,她的胸口正贴着他的,那处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团暖云将他裹住,裴景湛身子僵了僵。
柳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裴景湛喉头滚了滚,哑声唤道:“芝芝……”
“醒了!”柳芝眼睛还红着,声音也哑,却先笑了,像是松了天大的一口气,连连问道:“还冷吗?有没有哪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