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士兵们昂着头，一张张被风沙侵蚀得粗粝的脸上全是对这位主帅毫不掩饰的崇敬，仿佛在仰望一面不倒的军旗。

“这一仗，不是本王要打，是他们逼着我们打，把我们逼上了绝路！”永亲王目光变得凌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打赢了，你们该得的赏赐，该升的官职，本王不会少你们。打输了，本王便与诸位一道马革裹尸，埋在这岚州郡的土地上！”

话音未落，他拔剑出鞘，寒芒映日，一道雪亮的弧光划过众人眼际。

“愿为王爷效劳！”

“死战不退——”

数万士兵的吼声如山呼海啸，震得校场上的旗帜狂舞。

永亲王满意的收了情绪，转身走下点将台，示意赵老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军营后方走去。

粮仓建在一片人工垫高的台地上，四周掘了足有两丈宽的防火沟，四角各设一座箭楼，楼上弓弩手日夜轮值，守备比王府还要森严。粮仓管事远远望见永亲王的身影，连忙跑着迎了上来。

永亲王在粮仓门口站定，听着粮仓管事的汇报，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赵老板，语气比方才在校场上柔和了许多：“运粮之事，你得多操心。”说罢，他的目光在赵老板脸上停了停，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添了一丝笑意：“等这次珩儿回来，便该将他与沁云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赵老板心头一紧，面上却堆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王爷言重了，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沁云那孩子能得王爷和王妃的青眼是她的福分，也是我赵家的荣耀。”

永亲王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咱们两家相交多年，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赵老板面上笑着应了，商人最懂得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可大树底下也只能乘凉，想和大树一般高，那是做梦。

他赵家再有钱，说到底也只是一介商贾，是下九流。永亲王与他们再亲近，沁云嫁过去名分上也只能是个妾。妾是什么？半个主子半个奴婢，生的孩子得管正妃叫母亲，管她叫姨娘。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们赵家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要仰仗着永亲王，更何况沁云那丫头自己认准了刘珩。上回他在府里设宴，几乎把岚州城里尚未成婚又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请了个遍，结果自家女儿从头到尾，一双眼睛只追着刘珩走。

赵老板看在眼里是又心疼又无奈，若女儿不愿，他这当父亲的还能想想法子周旋转圜，可她自己也愿意，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他还能说什么？

两人从粮仓出来，沿着营中主路往回走，一道沉重的铁门嵌在路边的高墙之下，突兀而阴森，门缝里渗出一股潮湿阴冷的腥气，门口有士兵守着，分外森然。

永亲王停住了脚步。

他抬手朝那道铁门点了点：“上次珩儿抓住的那些朝廷派来的人，都关在此处。”

赵老板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扇铁门上，停了不过一瞬，附和道：“世子英武，一出手便拿住了朝廷派来的探子。”

永亲王冷哼一声：“只可惜叫那阉人跑了。”

猛然听见裴景湛的名号，赵老板拢在袖中的手都捏紧了，他现下才真成了那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一步都不敢踏错。

好在永亲王并未留意到他的异样，已抬步继续往前，一面走一面与他商讨粮草调拨的细节。赵老板嘴里有条不紊的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在不惊动永亲王的前提下将水牢里的人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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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青石坡。

魏昭霆的大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山坡南麓的平地上，营中大半兵士已经歇下，唯有帐外照明的篝火还燃着，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刘珩一行人隐在营地东面的芦苇荡里已经足足三个时辰，夜行衣被泥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他们却一动不动，如石化般凝在暗处，目光牢牢锁住军营的动静。

刘珩在等，等巡逻队换防的间隙。

三个时辰，除了等夜深，他也摸清了巡逻队每两刻钟便要换一班规律，期间大约会一盏茶的空白期。随着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刘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朝身后压了个手势，浓稠的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他带着一队人马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军营边缘。正前方约莫百步之外，便是魏昭霆的中军大帐，此时漆黑沉寂。

他收回目光，按先前议定的方略分兵，他自领一队直取中军，副将刘寅则率另一队绕往西侧。谁知刘寅那队人刚撤走，他们正要动身的当口，最近处那顶帐篷里忽然传来了掀帘的动静。

刘珩猛的抬手，身后所有人的动作齐齐定住，一时进退不得，只能伏低身形匿在阴影里。只见帐帘一掀，从里头摇摇晃晃走出两个士兵，身上胡乱披着单衣，正揉着惺忪睡眼，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着什么。两人一面说，一面趿着步子朝刘珩藏身的方向走来，手里毫不在意地扯着裤带，边走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