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殴打？那一脚险些让她背过气去，整个人蜷缩着跌倒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眼前阵阵发黑。好在动静惊动了其他厢房里的食客，门帘相继掀起，人影渐渐在走廊里聚拢。柳芝手掌死死按着小腹，在一片模糊晃动的视野里，勉强望向离得最近的一道身影，气若游丝地哀求道：“求……求您……帮帮我……”

她的声音因疼痛止不住的颤抖，然而周遭看客不知是漠然，还是慑于那锦衣男子的身份，竟无一人上前。更令人心沉的是，那苍翠阁内又踱出几名华服男子，他们瞧着蜷缩在地的柳芝，语带戏谑：“世子，这没长眼的小厮，怎么惹着您了？”

那被唤作世子的锦衣男子顺势搭住来人肩膀，借力站稳。他用靴尖踢了踢已无力动弹的柳芝，嗤笑道：“不过今夜心里憋闷，拿他顺顺气罢了。”

“既是顺气，自然要到您顺心了为止！”

几人哄笑着应和，话音未落，拳脚已如骤雨般落下。柳芝只记得死死蜷起身子，护住头脸，混乱中不知是谁重重踹在她腿骨上，一阵裂痛炸开，她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天子脚下，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柳芝在心底怒吼，人命在那些纨绔权贵眼中当真就是蝼蚁吗！

再醒来时，她已躺在客栈的榻上，柳蓧正守在旁边，眉头紧锁，眼底是压不住的忧色。

柳芝只觉得浑身像被重物反复碾轧过，无处不痛，右腿处更是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想动，却感觉腿上被什么牢牢固定着，低头看去，竟已打上了夹板。

“怎么会这么倒霉！！！”

双手死死攥紧身上粗硬的褥子，她几乎想仰头长啸。

这动静将守在一旁的柳蓧吓了一跳，慌忙倾过身子来瞧她，忧心忡忡的问道：“醒了？身上疼得厉害吗？”

“哥哥……”

一见到柳蓧那张熟悉的脸，这个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柳芝心头的委屈便再也压抑不住，攥住他的衣袖哭了起来。

她究竟造了什么孽？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不必嫁与陌生老汉作续弦，想凭自己双手挣一份活路，却又无端遭此横祸，竟连腿都被人生生打断！

柳芝越想越觉悲从中来，眼泪簌簌地落，不一会儿便浸湿了柳蓧胸前一片衣料。柳蓧无奈叹了口气，手掌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缓缓地顺着。

“万幸你还知道护着头脸，腿伤了不打紧，咱们好好养，总能养回来。”

那平稳的语调像温缓的水，一点点漫过柳芝汹涌的委屈。她仍把脸埋在他衣襟间，抽泣声却渐渐低了下去。柳蓧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肩胛，又轻声开口：“往后……哥哥养你。每月领的份例，一半寄回家，另一半都留给你用。”

“哥哥……”

柳芝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望着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时竟说不出别的话来。她从未想过柳蓧竟能待她至此——这个清瘦的，或许被世人轻鄙的太监。不，此刻在柳芝心里，柳蓧就是世间最顶天立地的男子。

他太好了，好得让柳芝心疼，比受伤的腿还疼。

伤筋动骨需静养百日，柳芝辞去了跑堂的活。店家为息事宁人，赔了二十两药钱。此后柳蓧几乎每次下值便匆匆出宫来看她，次数一多，渐渐便生出了闲言碎语。

“咱家听说，你从老家带回来个姑娘，收作对食……如今，是养在外头了？”

发问之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裴景湛。

他生了一副近乎绮丽的面容，却绝非柔婉之流，眉梢眼角皆凝着一段锋利的艳色。长眉斜飞，几欲入鬓，一双丹凤眼微抬时，便似被阴冷的蛇信舔过后颈，教人脊骨生寒。鼻梁高挺，其下两片薄唇不点而朱，甚至无需如寻常内官那般敷粉施朱，肌肤自里透出一种冷玉似的润泽。

刻他身着绯红官袍，那颜色映在面上，愈显得整个人幽邃难测，妖异如画。

“老祖宗明鉴，奴才不曾……”

柳蓧未料到这些闲言碎语竟已传到老祖宗耳中，不禁泛起一丝苦笑。裴景湛虽只长他三岁，却在宫中庇护了他整整十年，一应贴身起居的琐碎事都由柳蓧亲手打理，因而关系比寻常内侍更亲近些。

柳蓧为裴景湛手边的茶盏续上热水，退至一旁，恭敬应道：“是奴的亲妹妹，年方十八。家里爹娘执意要将她卖给镇上一位年过五旬的员外做续弦。”

“所以你便将人带了回来了？”裴景湛眼睑微垂，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盏中茶沫。他的声线比柳蓧更为清锐，自带着几分刻薄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