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从谢不晦眼中只看到了平静、强势以及不容拒绝,她想要寻找些什么,却无功而返,一颗心徒劳忙碌最终颓丧沉沉落入深渊。
四面八方,有人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李韫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五灵俱全且化神,五灵圆满皆是化神……谢不晦,你是吗?”
她应该开心的,如果谢不晦应下,那所有的一切在能够修炼成仙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她好像确实,又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可虚无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躯,她和此间天地的联系像即将断了线的风筝,悲伤难过又或是应该开心,李韫都没办法清晰地感知到了。
隔雾看花,水中望月。
所有的情绪都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屏障,而她站在高处,看着今日这一场能够预料结局的荒诞无聊戏剧。
她分明是戏中人,却生了看客心。
走不进整场戏剧的高潮,只能站在剧情的最终点,回看戏台上的所有人,包括她。
谢不晦一句一句,有条不紊地回应着李韫的问题。
“如今氏族立世,已是末路之期,天地变幻,千年万载,沧海一粟罢了,并不值得一提。”
“遇见你时,我确实毫无灵力修为在身,是真为一凡人。”
李韫静静地看着谢不晦,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同往日一样,被她坚定不移地相信。
可她又是那样茫然,眼中的难过半点也藏不住。
她没有在哭,却如同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落在谢不晦心上。
每一滴虚无的雨水落下,都在腐蚀他的识海和道心之域。
带来绵长的隐痛,却又瞬间消失,无法捕捉。
心底某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过,让谢不晦语气一顿,他打量着李韫的脸色,压下想要立刻带李韫回东极山的迫切。
谢不晦握紧了李韫的手,生怕她下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似的,沉默许久后,他解释道:“阿韫,我不曾骗过你。”
“我遇见你时通身修为散尽,确实命悬一线,若非你相救,我无意于世,早已陨命于风雪。修为是不久前重修的,在此之前我无意修炼,可是……
我若为一凡人,便不能护住你,为你免去病苦。你久苦于风雪寒天,我见你奄奄一息却无能无力……
唯有重拾修为,渡化神雷劫,让五灵圆满,为你去凡化灵,方能够让你我才可以长相厮守!”
记忆在脑海中变得混沌,所有的声音和脑海中的疑问都变得渺远。
李韫想问去岁在桃花琉璃宫灯下,为何他不曾想要重拾修为,为何那时他不曾对她说他曾经是修为高深的氏族之人。
可她又回想起那日金雷突生,自己在风雪中走一遭回来却出乎意料,未曾感染风寒,又想到今日晨起,身体格外轻松,没有往日疲累的难受……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草蛇灰线,只是她一直不曾留意。
“那日金雷……?”
李韫话说一半停下,谢不晦知晓她的疑问,此刻毫不遮掩回应道:“化神渡劫十二雷。”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李韫想抽出的手被紧紧攥住,她低头沉默了很久,怎么都抽不出来,才缓缓抬头,静静望着谢不晦。
“夫君,为何要娶我?”
“一见钟情,情之所钟。”
情起的那一瞬间,道生。
自此万万年。
谢不晦的吻落在李韫的眉心,滚烫炙热,“阿韫,和我去东极山吧。”在那里,他才能更好的庇护妻子,不染风雪,不沾病痛,不经困苦。
唯愿妻子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李韫闭了闭眼又睁开,算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仰面露出一点不知是在安慰谁的温和笑意,檀口微张,吐出一个字。
“好。”
她愿意和谢不晦去东极山。
做夫妻的,总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谢不晦不背诺离弃,丢下她,她都可以原谅他无伤大雅的问题。
再说了,能修炼总归是一件好事。
崔氏少年口中她永远见不到的人,如今就在她身边,灵根是天道造物难以补全,而剩下的唯一能够解决她灵根相斥的办法就在眼前。
此种种因果相纠缠,没道理浪费力气再同谢不晦置气。
算了。
谢不晦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勾唇露出一抹欢喜,将人拥抱入怀,低声不停地唤:“阿韫阿韫阿韫……。”
二人周身某种无形屏障如泡泡般碎裂,李韫此刻才注意到周围其他方才好像不曾听见她二人谈话。
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不曾被人听见,不然多少有些难为情。
李韫自觉心态良好地接受了今日这一切,但她实在有些累了,被谢不晦抱起入怀时,她埋首在谢不晦宽厚的胸膛中,昏昏沉沉欲睡。
周遭的静默和频繁的脚步声,轰隆隆的云船战车,风从耳畔呼啸刮过一瞬……
所有的一切骤然静止。
谢不晦掌心熟悉的温度和力道,轻轻拍抚着睡梦中紧紧皱眉、不安的李韫。
李韫若有所感,侧首将自己埋得更深,直至没人能瞧见她的神色。
良久,无端的。
鼻尖泛酸。
然后无人知晓的一滴眼泪静悄悄落在深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