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赤兔车中,手臂微微扬起,酂白裹洒金披帛的宽袖落在臂弯间,露出系着红绳墨玉的纤纤素腕,一手落在檀木小盒上,一手支着头望车外美景。
想着小院中的谢不晦,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
风雪消融,闷了许久的书画应当在这样暖和灿烂的天气中,拿出来晒一晒。
她在风雪日中,得谢不晦授书画,会的不多,唯有虚虚勾勒出的谢不晦身影格外传神……
赤兔行至小丘山山下,骤然停下。
车身微微摇晃,李韫一着不慎,高高摞起的礼物掉落,她被狠狠砸了一下脑袋。
她“嘶”一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手虚虚护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掀帘向外探望。
狭窄的山道入口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能看出来,山下不少乡亲都是从忙碌的乡间琐事中抽身。
拎着竹篓背着锄头端着水盆擒着鸡鸭,却都不约而同聚集在山道入口处。
仿佛山上突然出现了什么奇异的事情,让他们好奇又望而却步,停留在了此处。
李韫茫然出现在众人之中,不明所以,随着众人看去的方向,她站在赤兔车上,扶着车厢的木棱柱踮起脚,也向前看去。
而突然出现的赤兔和李韫,却在人群中引来惊呼。
“哎,这不是小木楼猎户家的女君吗?!”
“她怎么在这呢?哎方才那漫天仙剑是都朝她家去了吧?”
“是是是!我瞧得真真的,不是往山中去的,就停在了那半山腰!你望上瞧,还能看见不少仙人御剑……。”
有人问李韫,为何仙人去她家。
李韫茫然不答,只看着远山山腰处山林,仿佛能够透过层层叠叠的林木,看到坐落在山腰处的小木楼。
没有缘故的,无端的。
她想起了今日十里桃花林上空,遮云蔽日的云船战车。
乌黑的云船携漫天卷云而来,勾勒描纹着暗金和赤红如朱砂的纹饰,数百艘云船之前是气势凶煞庄严的数十艘战车……
但那一眼的记忆最终点,落在了先前一扫而过、并没有看清楚的黑红旗帜上,她想起那些迎风飒飒作响的旗帜上,其实用金线勾勒出了一个字。
一个她熟悉的字。
李韫的声音是清泠泠的温和,像春日溪水流淌山间,但此刻,轻得像雾像云。
“还请诸位让一让,我要回家了。”
她的夫君还在等她归家。
赤兔“哒哒哒”载着李韫和她今日买的一车礼物,从窃窃私语的人群中穿过,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山回家。
李韫坐在赤兔车中,满车厢凌乱的礼盒礼物,落在她脚下,而她只看着双膝上的檀木小盒,轻轻摩挲着发呆。
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无忧虑。
不似那日金雷滚动,风雪暴虐突变,她一下子就慌了神。
她心中十分平静。
像今日晨曦之时的凉风,突然膨胀呼啸而过,卷走这一路所有的喜悦和期待,也卷走了所有的狼藉和不安。
只剩下一地空荡荡,天地初开晦明的苍白。
李韫在发呆,她什么都没想,但赤兔车归家骤停,却让她轻轻惊了一下。
“哒。”
车厢中响起一丝细小的声音,但下一瞬被淹没在李韫掀帘下车的动作中。
漫天仙人倚剑光,落在她家门前。
在山下时隐匿在山林中,瞧不见的神光此刻都汇聚在小院木门前,修士仙姿形貌远胜凡人,这还是李韫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修士。
各个俊美异常,身姿高挑,气质出众。
在场的任何一个,都比李韫曾在春水城中见过的修士仙人要更为出众。
她站在人群中,像个异类。
李韫手中还握着一根木簪,仿佛挤入人群般,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人,不确定地喃喃低语道:“……夫君?”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似这漫天剑光,毫无遮拦地向她刺来。
而她的夫君旁若无人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微微低头与她对视,漂亮深邃的凤眸依旧仿佛被春水融化冷峻雪山般,显出温情柔和。
他温声询问:“阿韫,同我回东极山可好?”
是要问她今日卖到了心仪的东西吗?
李韫空耳一瞬,思绪恍惚迟钝,不是在问她今日买到心仪的东西了吗?
她发呆之际,又听她的夫君重复道:“同我回东极山,可好?”
这一次,李韫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