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风寒痊愈,身体不说大好,但已然无恙。
她披着厚厚的裘衣,坐在小几旁,手中捧着发烫的手炉,隔着透亮斑斓的琉璃花窗,静听窗外风雪。
比起数月前呼啸作响犹如刀锋的罡风和从天而落一团团暴雪,今日的风雪都要柔和许多。
李韫想起上一年金乌将至时,风雪也是这般在最后一月渐渐变小,直至金乌升起的那一瞬间,里正带人在小丘山山顶上举行“迎日之礼”结束后,霎时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不知今岁时令是春秋,待到明日见天光。
七日后,便是新岁始伊。
小几上是抄写好的五册书,这次李韫打算亲自送过去,说起来谢不晦最近好似很忙……
李韫看向琉璃花窗外的依稀可见的雪团阴影,心生忧虑。
近来谢不晦常常去往山中行猎,可外面风雪如此骇人,李韫询问才知往年后雪时节,山有灵,往往会催生出许多珍贵药材,谢不晦也多是这个时节上山。
她记得她在山中第一次遇见谢不晦时,便是雪停之前倒数第三个月,也是后雪时节。
他那时正在寻雪中春信。
雪中春信是金乌降临之前分辨今岁时令的一种植物,状若铃兰,幽香可绵延百里,是上好的制香主料。
谢不晦通琴棋诗画,善调香刻玉,衣食住行不说华丽,但自有矜贵风雅之感。
上次他说出“千金换一字”与“以篆为首,其余百术非道之正途”,她便感受到,他待人温和有礼,但却并非谦虚为人那一类的。
甚至有时对待外人十分淡漠,有种自矜傲然,偏偏一身气度如雪山巍峨,这一点点性格缺陷,显得人越发出尘脱俗。
不过人无完人,李韫自问也并非毫无缺点,谢不晦这更是无伤大雅。
有时候,她也会故意逗他,见他哑然吃瘪,十分可爱有趣。
不过两三次之后,谢不晦反应过来,她便再也没有得逞过了。
李韫心中轻叹,抿了一口手中的茶盏,忽然远方传来一声巨响——
“轰!”
她猛地抬头,开窗向外望去。
只见小丘山更远处的深山中,天地风云倒旋,乌黑阴沉可怖,还有道道金光雷霆劈闪而过,凝聚成一道金雷加持的罡风暴雪天柱,轰然向深山之中劈去。
“轰——”
又是一声雷霆含万钧之力从天降落,让人心悸!
窗外的风雪一瞬间侵袭暖意融融的室内,一个呼吸小几上便覆一层薄雪,李韫撑起窗台的手泛着青白,面色也一瞬间毫无血色。
……那是谢不晦打猎的山。
风雪仿佛在一瞬间夺走了李韫的呼吸,她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止不住颤抖,但并没有耽误她迅速跑向楼梯的动作。
她来不及想那风云变幻、金雷滚滚的天空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也来不及想谢不晦是否就在那恐怖骇人的雷霆风雪天柱之下,生死如何。
她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找到谢不晦。
带他回来。
带谢不晦回家。
他曾经答应过自己,不离不弃。
她断然不能接受,谢不晦死在自己面前这种荒唐没有设想的可能性。
她不该让他独自进山的。
她忘了去岁,谢不晦于雪中寻春信便是昏迷在风雪中的。
李韫带着兜帽提灯踏入风雪,只这短暂一点时间,原本被白雪映衬下尚且微微泛亮的天空,如今黑云密布,如坠深渊。
“轰——”
金色雷霆一闪,炸裂半个天空,在远山处从天而降,恍惚间仿佛金乌一瞬间降世,又在下一瞬间被黑云暴雪掩盖。
琉璃宫灯是特制的,可抵风雪不侵不灭,是太初域中人们在风雪夜晚行走之时常用的灯笼。
漫天黑云风雪,冰寒刺骨袭来,李韫咬着牙顶风冒雪,单薄的身形连雪中枯叶都不如,仿佛轻轻一吹就要碎掉。
可她提着灯,走得每一步都扎实坚定。
后雪时节,进山者并非谢不晦一人,小丘山下村落之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在此刻进山行猎的人。
听见远山雷霆万钧,金雷从天而降,山下人家皆揣揣不安,里正在第一声金雷恍若撕裂天幕之时,就开始召集村中尚且在家的青壮,要去搜寻接回进山的人。
李韫走得不快,她于第二声金雷响起出门,没走多远,在天际响起第六道金雷时,便听见山下的人举着火把提灯,敲着铜锣奔跑上来。
“咚!天公示警,丘山人归!”
“咚!天雷不消,丘山人归!”
“咚!金乌庇护,丘山人归!”
……
铜锣之后,一声声呼喊响彻山林,李韫坠在众人身后,年长的阿姐婶子瞧见她孤身来寻,立刻将她围簇在中间。
这些都是在她与谢不晦成亲之日来小院吃过酒的人,李韫认不全,可祂们却都识得山腰小楼处温和但病弱的小女君。
只是此刻,没人劝李韫归家,在一声声错杂高声呼喊中,沉默异常。
胡璇和代喜也在人群中,代喜随着里正一起在前方开路,胡璇一手提灯,一手不着痕迹地搀扶着李韫。
山中风雪厚,两两搀扶以免踩空落入山崖。
“咚!天公垂怜,丘山人归!”
“咚!金乌庇护,丘山人归!”
“咚!亲友皆至,丘山人归!”
一声声铜锣,一道道呼喊,山中风雪路难行,又逢天变到处漆黑一片,唯有远山天际金色雷霆狂放肆意劈下,照亮半个天空,才会出现一瞬间乍然如金辉光亮。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这是第几声雷了?”
“我日他嘚,真吓人,往年金乌降世前也没见过这吓人的雷!”
“九声还是十声雷了?刚刚一慌记岔了。”
“我闺女跟她老子,今儿都进山了,我就这一个儿,可是得平平安安啊……”
“谁说不是,我儿今岁日日进山,不图他孝敬,但求老天保平安就足够了!”
……
“轰!”
又一道金色雷霆直劈远处山林。
李韫心中不安越发心焦,她面色惨白看着远处雷霆,喃喃出声:“第十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