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从天而降的黄金雄狮白玉车占据了大半驰道,又拦下西市门坊往来过去的人群和车辆。
眼看道路两边的人群越发拥挤,李韫和胡璇便准备回到车上,免得一会儿被人群冲散,挤压。
“哎哟!”
胡璇扶着李韫先上车,李韫刚踏出一只脚,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惊呼。
她的裙摆被人紧紧抓住,沉沉下坠,她脚下一滑,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倒仰着,眼看便要从赤兔车上摔下。
“阿韫!”
耳畔喧闹嘈杂,李韫只来得及听见胡璇一声惊慌的怒喊,下意识紧闭双眼,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样坠落。
“砰——”
后背触地,倒是没想象中的痛。
李韫眼中懵懵,慌乱心惊未散,还是胡璇抵着周围拥挤的人群,将她扶起来。
“哎哟,脚被人狠狠踩一下就算了,怎么还有人从天而降要压死小道我呀?!”
胡璇还没来得及问询李韫,便听到有人大声指责,瞬间面黑如墨,先将李韫推入车厢,冷冷回头道:“若非你手脚不干净随意拉扯,我朋友怎么险些跌入人群,有性命之忧。我还未找你讨个说法,你倒是倒打一耙,真是厚颜无耻。”
胡璇越说越气,她再三邀请,李韫才答应与她同游,若是方才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她看着眼前瘦骨伶仃、一身破洞道袍的半瞎道士,见她满脸不以为意,更是怒火中烧,一把拎起对方领口,握拳挥出风声。
“阿璇……。”
车厢小帘被李韫掀开,她眼中后怕未消,只露出半张脸,檀口轻启,有些颤音。
“阿璇,住手。”
“阿韫!”胡璇气恼。
车厢中传出的声音宛若春溪潺潺,清澈干净格外好听。
曲青被人抓住领口,还忍不住低头透过那道被掀开的小帘向内看去——
小帘后的人露出的半张脸莹白如玉,轻摇头微不可察一声叹息,落入曲青耳中让她一愣。
又听那人潺潺如春溪般清脆好听的声音,道:“阿璇莫恼,这人方才是被人拥挤才失手抓住了我,不算她的过错,反倒确实是因她,我才没摔倒地上受伤……”
“人群拥挤,阿璇快些上车吧。”
胡璇忿忿不平,但听见李韫不计较的话还是放下了拳头,恶狠狠低斥道:“看什么呢,瞎道士!”
语罢将人一把丢开,面上威胁警告她离远一点。
曲青晃了两下站定,慢条斯理地整理破破烂烂的领口衣襟,对胡璇威胁不以为意,灰白色的瞳孔平静无波,面上倒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
她对车厢中人十分好奇。
这人的声音,像极了她一位久违的故人。
胡璇瞧见李韫安然无恙坐在车中,心中怒火方才慢慢退散,一瞬间的心惊后怕涌上心头,眼底都是愧疚。
“阿韫,都怪我……。”
李韫也是惊魂未定,但听见胡璇的话,又不免好笑,拍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声道:“怎么会怪你呢,实在是无妄之灾。都没事了,阿璇不要胡思乱想啦。”
曲青站在车厢旁,将其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弯腰拾起落在车厢下面的包袱,伸手摸了摸,里面的二胡完好无损。
她面上那抹似笑非笑,唇角弧度越深,低着头竟然生出些诡异地讥讽感。
这人的声音不仅像她的故人,语气也像。
兀得抬首,曲青略显寡淡的面容配上那双灰白的瞳孔,显出些苍白可怜。
她轻敲赤兔车厢,听见车中谈话声一静,带着哭腔低低开口:“两位女君,方才一遭,我不慎崴了脚,现下实在难以行动,又这么多人……。”
“哗!”
小帘被猛地掀开,却不是方才温柔的半张面孔,胡璇深邃五官格外冷厉不近人情骤然出现在曲青视线中。
胡璇冷冷看向抱着包袱,依靠车厢的半瞎道士,仿佛透皮剐骨,嗤笑道:“你想干什么?讹人吗?”
那语气,好似曲青再多说一个字,胡璇便能连人带包袱给扔进春水城外的溪河中。
曲青语气一噎,下意识咽回去半句话,讪讪一笑,歇了想进车厢的心思,退一步道:“……在下能否在车厢外稍坐。”
语气未落,怕胡璇冷声拒绝,她急急又道:“愿为女君赶车以赎方才罪过,只求让我这崴脚之人在这拥挤的人群中有一容身处,免我不慎被人踩踏至死。”
胡璇一句“做梦”还未说出口,车厢中就传来李韫温柔的歉意:“抱歉——”
曲青心里美滋滋,果然与她想得一样,这样的人最心善,她抬脚便要上车。
“不可以。”
下一瞬,车厢内传来的话,却让她脚步一顿,微微歪头愣在原地。
嗯?
怎么和她想得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