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正要移开视线往宿舍走，喇叭响了——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是谁？门口穿白色衣服那位，是谁不守校规，还没放学就偷跑出去？”

几栋教学楼的阳台陆续探出学生们的脑袋，齐刷刷往下看。

陈亦佳头都痛了。

蒋南行还在继续：“还大包小包的，你是来学习还是来旅游的？你心里还有没有校规校纪——”

离广播楼最近的那层阳台上，一个很矮的小男生从栏杆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对着楼上的蒋南行喊：“哈哈哈哈哈哈是陈老师啊！”

旁边几个学生也跟着探出头来：“哈哈哈哈蒋老师，你女朋友你都不认识了呀？”

蒋南行“恍然大悟”，放下喇叭，转头对着看热闹的学生：“就你们眼睛好，还不赶紧给我回教室！”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散了。陈亦佳隔着大半个操场，远远地剜了他一眼。蒋南行移开目光，把喇叭夹在腋下，正低着头假装很忙地摸口袋。

那天一放学，蒋南行就来敲她的门。

陈亦佳开了门，没看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电脑还亮着，她坐下继续检查代码。蒋南行跟进来在她房间里绕了一圈，然后停在门口那袋东西前面。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你又在干嘛啊？”陈亦佳从屏幕前探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我来帮你妈看看你吃的什么。”袋子上打的结都还没拆，蒋南行正在慢条斯理地拆那个结，随即袋子敞着口，露出里面的一瓶洗发水，一包卫生巾，还有几包泡面，凌乱又日常。

陈亦佳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忍受着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又忍受着他翻自己的东西，觉得像忍受一只蜘蛛在皮肤上爬行。

蒋南行问：“今天又吃泡面？”

陈亦佳说：“上完课再吃。”

“那刚好，我给你带吃的了。”

陈亦佳这才注意到，他进来时拎着一个袋子，是刚来那天他们一起去吃的私房菜管，擅长做野生菜肴。蒋南行把松茸鸡丝炒饭摆出来，又端出一杯鲜榨的西瓜汁，然后叨叨地说：“人是铁饭是钢，头铁就要多加钢。咖啡是拿铁，喝了心里慌。泡面是应急，吃完胃里凉。熬夜是常态，熬完头发光。零食也白忙，不如吃饭香。”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储存在脑子里的画面跑出来，高中的时候，陈亦佳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吃面条，窗外夹缝中的树木抽出一颗嫩芽，她多花了一分钟的时间看了看，有点为错过的四季感到遗憾。

这时候，那个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背着巨大的空书包从外面走进来，他坐在餐厅正中间，不多时便有很多人过去凑成一桌，桌子上摆满了炒菜和果汁，他们说话的声音挺大，在评价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

现在那个人正坐在对面给她摆餐具，抬眼看她：“我开了半个多小时带的，快来吃饭。”

陈亦佳晃了晃神，说：“我要先上课。”

蒋南行转头看着她，“给那个小洋人上课？”

陈亦佳点了点头。

蒋南行说：“这很简单，就是带孩子，我帮你带就行。”

陈亦佳说：“不行，这样很不负责任。”

“你不知道我为了给你带热的饭开得多快，你不吃就是负责任了？”

陈亦佳闻到炒饭浓郁的香味，说：“你这是道德绑架，我本来就没有计划这个时候吃饭。”

他们还在争执，Allen的视频邀请已经弹过来，他一见蒋南行眼神就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说是那个大棕熊。

蒋南行靠在陈亦佳的椅子上，冲他挥了挥手，“Hello啊——”

陈亦佳说：“你要跟他说中文，一个英语单词都不要说。”

“你好啊小艾同学——”蒋南行立即改口，“你陈老师还没有吃饭，我先陪你聊会儿？”

“Of course！”

蒋南行伸手捏着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陈亦佳的屁股刚一离开椅子，他便坐下去，笑眯眯地跟小孩儿胡说八道。

陈亦佳迅速地吃完饭，把餐盒收拾到袋子里，随即跟蒋南行比了个手势，蒋南行笑了笑，跟Allen告别，“你陈老师吃好了让我走呢。”

Allen说：“No！”

蒋南行横着手刀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可凶了。”

陈亦佳心想：胡说八道，她就只是挥手让他走开。

蒋南行把收拾好的纸袋拎着出了门，陈亦佳又坐回椅子上，看到小卷毛一脸恋恋不舍的样子，她其实有点吃醋，问：“Allen，这才一会儿，你就很喜欢他了？”

“Of course! He’s got eyes just like Iron Man.”

陈亦佳也回忆起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