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陈亦佳正在洗温水澡，夜风吹进来凉凉爽爽的，这是她一天中觉得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

陈亦佳按着自己的肋骨，默默评价自己，她自认不是个大公无私或者普渡人间的菩萨型人格，但她如果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话，那这个人各真没什么危害性，她甚至希望身边全是精致利己主义者，她不会去烦别人，别人也别来烦她。

总的来说，蒋南行就是在胡说八道。

钢架床的床板有点硬，陈亦佳很晚才睡着，好在也可以醒得晚点，拾掇好东西往办公室走时，她想着这可能是她经历过的最短的通勤。

她一进办公室便向坐门口那个老师鞠了个躬，“老师您好，我是今天来报道的陈亦佳，请问下在哪找武校长呢？”

“哎哟喂——”那个老师被陈亦佳吓得弹起来，“校长办公室在里面，我们这间办公室还有个里间，他在里面——”

“好的，谢谢。”陈亦佳往里面走，到离间轻轻敲了下门，那门根本没关上，一下子就打开，她看到蒋南行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跟个老油子一样和坐在办公椅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两人闻声双双看过来。

“武校长，我叫陈亦佳，是今天来报道的支教老师。”她看着武校长说。

武校长长得幽黑敦实，他站起来越过蒋南行跟陈亦佳握手，说：“陈老师，可把你盼来了，我们这儿这么偏，很少有高材生愿意到这里来。”

他也就比陈亦佳高一点点，说话时要一直握着陈亦佳的手又要弯着腰，害得陈亦佳也得躬腰跟他说话，她不会什么场面话，只是一个劲重复：“没有没有。”

“有这么高的学习还这么谦虚。”校长还握着陈亦佳的手，转头对蒋南行说，“陈老师一看就是个简单善良的人，这种人现在不多了啊。”

蒋南行正抱着手臂看着他们，闻言点了点头，“啊，是。”

校长又提起来今天晚上一起吃饭，给陈亦佳接风洗尘。

陈亦佳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校长，昨天已经吃过了。”

校长看了看蒋南行。

蒋南行笑了一声，说：“人家正派得很。”

校长说：“那算聚餐，大家一起来，镇子上来了个做铁锅炖大鹅的，我们也支持支持年轻人创业。”

陈亦佳这下便不好拒绝了，她主动提起要去班级上课，校长让她找坐在门口的牛老师。

“牛老师？”陈亦佳想是不是外面“哎哟喂”那个，武校长便以为她不认识，说：“南行，你带陈老师去认认。”

蒋南行拉开门，冲她偏了偏头，“走吧。”

确实就是“哎哟喂”那位，她戴一副雾蒙蒙的黑框眼镜，鼻翼长得很大，鼻头上有星星点点的洞，陈亦佳有点坏心眼地暗自记下，可以根据鼻子联想姓氏。

“陈老师是学物理的，物理好的人数学一定也很强。”赵老师用二指禅在粗线条的表格里打了个数学，顿了一下，又说：“我们小学还不用学习物理，不过我们现在要学科学与自然了，陈老师这两门你肯定拿得下来。”

“我可以先试试。”陈亦佳点点头，看了眼屏幕上的课表，“老师，怎么只有三个年级？小学不是到六年级吗？”

牛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我们这里原来确实也是有六个年级的，后来人越来越少了，从四年级以后就到城里上了。”

陈亦佳“哦”了声。

牛老师没关注她的惆怅，醉心于排课，“陈老师是博士，英语肯定没问题，口语也不错，干脆连英语也上了吧，也让小孩儿们见见世面。”

又记了一个“英语”；这样一算下来，两个年级也有至少五节课了……

蒋南行在后面看了一阵，说道：“赵老师你是资本家啊？要把别人累死。”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赵老师嘿嘿一搓手，又重新统计了下，觉得好像真不是人的工作量，他把英语删掉，“这个蒋老师也能教，留给他。我们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学校里还没同时有过两个支教老师。”

第一堂课正好是蒋南行的班级，他从桌子上拿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往另一栋楼走，陈亦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拿着树枝晃来晃去，觉得有点像做梦。

他们前后脚走进教室，陈亦佳一进去时，班级里就响起一阵“哇”的声音，蒋南行被他们逗得笑出声来，随后那些学生也笑得七扭八歪的，蒋南行用干树枝不停地敲着第一排的桌面，自己还笑着，便不许百姓点灯地吓唬他们：“我看看谁还在笑？”

但他没什么威信，下面也只是声音变小了一些，蒋南行装作没有听到，介绍起身边的陈亦佳。

许多年过去了，除了装了多媒体外，教室还是和陈亦佳上学时一样，她站在讲台上往下看，课桌隔出来的间隙里挨挨挤挤地填满了许多只小动物，打眼望下去的时候，就像地鼠一样露着好奇的眼睛。

蒋南行对她的介绍很短，说陈老师是博士，也是新来的数学老师和科学老师。

一个嘴唇干裂的胖男孩儿眯着眼睛说：“蒋老师，还有两个人在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