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拒绝了他:“我是学生,不参与政治活动。等打完仗我就退伍,回去做个教书匠,本本分分地教书,才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孟灵己笑道:“到那时你可以跟你的学生说:老师亲手给你们打出了一张安静的书桌!”
澹台玮却没这么乐观,若有所思地说:“等打跑了日本人,我们就要选择建设祖国的道路了……”
严颖书和孟灵己又开始辩论起来:他们一个要走□□,一个要搞民主政治。孟合己在帮小姐姐的腔,可是严颖书看起来更执拗一点。
我的心蓦地往下一沉,不由想起论述虞啸卿生平的文献里写到的一句话:当一个国家的有识之士对国家前途命运的选择必须要诉诸战争时,是全民族的不幸。我想他们或许不会直接卷入内战,却终逃不过那场浩劫。
我藏起心里的悲痛,装作开玩笑地说:“看来是江先生被整的还不够惨,他的学生们对改造社会还抱有希望。”
澹台玮和孟灵己笑了笑,都不再提这件事了。
严颖书又说:“学姐倒像是无政府主义。”
我摇头:“我不搞政治的,也就谈不上什么主义。”
见我十分坚定,严颖书终于不再提三青团的事情。
我们继续往前走,校园里洋溢着学生们的欢声笑语,看着一张张年轻昂扬的面庞,我心里却难过起来。他们站在历史的拐点上,一批人满腔热血留下来建设祖国,却只能背着污名绝望地死去。一批人心灰意冷远渡重洋,却终得保全。他们的结局,怎么配得上他们在乱世中的坚守和选择?
学生们热情地带我参观了图书馆和实验室,有很多学生在图书馆做功课,或者坚守在实验室做实验。澹台玮带我们参观了生物系的花房,里面有很多云南的特有种,我便跟他讨论起植物的生理结构与环境的关系,兴到浓处,我甚至想做一篇跨学科研学的教学设计。这想法着实令我震惊,我已经习惯了自己是虞啸卿的作战参谋兼副官沈舟,可是来到这里,那个叫沈千江的女学生又回来了。澹台玮也觉得很有趣,说如果有机会,可以带我参加生物系的野外课,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时间。
参观完教学区,我们又回到操场上。夕阳刚好落下来,有很多学生坐在操场上,或读书,或讨论,或野餐,听说晚上还有音乐会。
“这才是黄昏好风景。”我留恋地看着校园,要是我还能回来读书就好了,我想念操场上的音乐会。可就算我不去打仗,也要毕业了,在没有机会回到学生时代的校园。
离开时,我们碰到一男一女来学校找澹台玮。男生是外国人,叫麦保罗,女生据澹台玮介绍说是他的姐姐玹子,两个人都已经毕业了。我看了他们一会儿,蓦地一拍脑门:“我们见过的,在咖啡厅!”那时玹子和麦保罗也在跳舞,但麦保罗没穿飞行夹克,他们跟飞行员也不说话,自己跳自己的,反而很显眼。
玹子说:“我也想起来了。那时你还穿着军装,跟飞行员跳舞。”在她眼里我应该是更扎眼的。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我不太清楚在那年代的大小姐眼里,没出阁的女性是不是不该和美军跳舞。更有甚者,我穿着那身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们心里的反动派。
孟灵己出来解了围:“保罗哥带着照相机,让他给我们拍个合照吧!”
说完她开始指挥,让我们站在西南联大的校碑前。玹子不愿拍照,跟她男朋友站在一起看着我们。孟灵己帮我们找好了位置,然后跑过来跟我们站在一起,麦保罗按下了快门。
后来我收到了澹台玮寄来的照片,照片上每个人都朝气蓬勃。而我也有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重拾学生时代的年轻与朝气。来这里之前,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女学生,甚至还有一场没来得及参加的毕业答辩。我本来应该回学校去答辩的,跟我们同学和老师好好地告别,然后投入到祖国的教育事业中去,可扭曲的时空却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小心地珍藏起这张照片,就像珍藏起逝去的学生时代。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