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

荀舟咀嚼着这个词，如同撕咬一块生肉，血自唇齿间一路烧到喉口，却在落入胃囊后凝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这所有人中，包括里德吗？维娜会在吗？那些他曾惊鸿一瞥见过的，隐藏在灰尘与黑暗中的面容会再度出现吗？

他没有问。

或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

荀舟忽地攥紧了拳。

他撇过头不再去看乔伊斯，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论是红色缎面的悬浮车内饰，金光闪闪的包边撞角还是那隐藏在各个角落里的家纹都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

你不属于这里。

哪怕你换上了新衣，制服笔挺，皮靴擦得锃光瓦亮，每一寸发丝的弧度都被精心整理好，你依然不属于这里。

你的同胞被留在了过去，你的同道在冰冷的角落里被碾落成泥。而你自这泥中踏出，亲手斩断所有羁绊，只身踏足一个不属于你的世界，到底是想要取得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荀舟啊荀舟，你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抛开一切加诸于己身的枷锁，你真正想做的，又是什么？

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下，火红的烧云翻卷成鳞与那深沉的夜色遥遥相对时，悬浮车缓缓下降，穿过丛林与树雕，迷宫与花海，最后在侍者的躬身迎接下，停在一座庄园门口。

先下车的是事务官，他恭敬地打开车门，随即踏出的是一身黑衣的荀舟，他肩背笔挺，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门外，最后下来的是乔伊斯。亲王殿下下车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站在一边的荀舟扯到了自己的身边，手向下探，在荀舟僵硬的神情与他十指相扣。

荀舟近乎是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但乔伊斯握得太紧了，他竟一时没抽出来。荀舟侧头看了乔伊斯一眼，只看见亲王殿下微笑着的侧脸。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无论是嘴角上扬的幅度还是眼角眉梢的神态都完美无缺的，可以作为礼仪课标准的笑容。

荀舟沉默着。

他收回了头，直视着前方，只是那只被乔伊斯握着的手第一次收紧了，包住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在渐深的天色之中，无人看清乔伊斯笑容骤然破碎的一瞬。

在踏入灯光璀璨的庄园内时，他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样，还会同每一个向他问好的人点头致意，遇上相熟的还会寒暄两句。

介于这样的人着实很多——几乎每个面向门口这个方向的人都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向着二人行注目礼——这段通往宴会厅的道路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当乔伊斯停下时，荀舟便会跟着停下。他往往会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仔细听着乔伊斯与他人的对话，并侧目打量那人，自穿着打扮言语态度及乔伊斯的话中揣测对方的身份来意。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不会掩饰也不屑掩饰，被他这么看着的人，就算此前目光特意避开了他，往往也会受不了地频频向他这边看过来。

当有人笑着询问乔伊斯这是谁时，亲王殿下便会微微一笑，同时状似不经意地把两人相握的手抬起，说着“哦?你真的不知道吗？”之类明明是反问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炫耀的话语。

若是对方识相一点，做恍然大悟状开始夸赞荀舟，亲王殿下便会满脸赞赏地看着对方，接下来的谈话也会更加和气一点，多说两句。

若是对方将装傻充愣进行到底，亲王殿下便会灿然一笑，自信宣布：“这是我的男朋友啊！”并在保持社交礼仪的同时三句话内抽身走人。

若是对方面带讥讽，还直言乔伊斯身为亲王，不应该和beta，特别是一个自三角星域而来，不知道和叛军有没有关系的beta有染……

荀舟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不觉屈辱，只觉得怜悯。

当然，这怜悯是针对对方的家人。

特别是在看清发言的是谁后。

乔伊斯面上的社交面具第一次卸下，那张绮丽的脸在失去笑容的妆点后竟莫名显出一分威势来，那一瞬间他身上骤然爆发出的气息连荀舟都为之侧目。

哪怕他是个beta，分辨不出这信息素中的情绪，也能轻易明白一件事：乔伊斯生气了。

更别提这庄园内此刻接待的客人们大都是贵族，换而言之，几乎全是alpha了。

荀舟不知道身为alpha是什么感觉，或许对他们来说，信息素确实比言语表情肢体动作更加诚实也更加鲜明。在那一瞬，几乎是周围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言语动作向着这个方向看过来，所有的寒暄交流都被摁下了暂停键，因而乔伊斯那句话更加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中——

“你是在质问我，否定我的选择，怀疑我的决定吗？霍里兹·塞拉诺？”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年轻的alpha贵族，直到他脸上的忿忿逐渐向着恐惧转变，定格在一种滑稽的僵硬上：“你是以什么身份发表这番言论的？又是谁给你的勇气？”

他望向自宴会厅方向匆匆赶来的庄园主人，微笑道：“是你的姨夫吗？”

当时年一百五十岁却仍然精神矍铄的卢卡·阿什福德赶到这番纷争现场时，只来得及听见乔伊斯所下的结论：“看来我需要提醒一下我那位高居于皇位上的叔叔了，他的表弟竟然能纵容一个外人来质疑皇室，这是不是因为他受到的优待太多，快忘记自己所处的位置了？”

阿什福德脸色先是一黑，随即一白。

他连忙扬起笑脸，将年轻妻子的倒霉后辈推至一侧，笑道：“殿下，您又在开玩笑了。”

乔伊斯望着他——亲王殿下在omega内属于最高的那档，手长腿长，同身侧的荀舟相差仿佛，在身材高大的alpha面前也毫不露怯，只歪着头，问道：“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阿什福德：“……”

他转向年轻alpha，脸色黑沉：“向殿下道歉。”

alpha白着脸抬起头：“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