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宜挪了挪屁股,干巴巴地重复道:“哦,看法。”
“好人、好帅、好成熟。”
三个好词出口,宋方池感觉头顶砸了三块巨石,咔咔碎开,诞生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好人卡”。
他失笑:“这样吗?”
孟冬宜也漫了点笑意,看着前面的灯,和融化在玻璃窗上的雪。
“不喜欢我这个评价吗?我词库的句子太少啦,您要我说点文绉绉的我也说不出来。”
宋方池低声闷闷地笑,孟冬宜被震得愈发晕眩,看着出风口,怪罪于暖风开得太足,令她比往常思考更加缓慢,更加不经过斟酌。
“很诚恳,我心都被夸得颤颤了。”
听见宋方池这么说,孟冬宜动了动唇,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有些外露的沾沾自喜。
宋方池耳尖一动,捕捉到了这声轻哼,他想扭头去看副驾驶的姑娘,但止住了势头,前面的车又开始起步。
他将话吞了下去。
“堵得也不是很久。”孟冬宜看着景色又开始动。
宋方池有些遗憾,堵车的状况在这时变得格外给力,真是和人反着做对。
“猴子!”
视线中多窜出几只身影,孟冬宜惊喜地看着道路围栏边,染雪的石头上跃上几只猴子,在絮絮白雪里目视车队。
它们安安静静的。
宋方池偏头:“要不要喂它们?我开慢点。”
孟冬宜没有拿手机拍照,也在车里兴奋地招手,热气将她的双颊点红,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皮肤雪白。
“我就看看,毛茸茸的。要是峨眉山的猴子,是不是早就蹦过来要吃的了。”
宋方池笑了,夸张地说:“是啊,猴多下车,人都给你拖走打一顿。”
“不过峨眉山的猴子听说一开始也不是那样,喂多了不怕人了,那点子野脾气就上来了。”
孟冬宜因为思维又开始放空,从猴子类人,想到了基因,又想到了人,接着,想到了她的父亲。
她那宽厚脊背,豪言壮语是家中顶梁柱的父亲,那沉默,又逐渐刻满刀子的嘴巴,是不是也是人们惯的。
宋方池疑惑:“嗯?在笑什么?”
孟冬宜回过神,将衣服在身上重新搭好:“没有,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宋方池多数时候都觉得孟冬宜很乖,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吵不闹,过于省心,省心到令他担忧。
他笃定,过于规矩的人都不会有太好的活法,他们通常积压在铁制的框里,躯体被勒得变形,也仍旧一声不吭。
少数时候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在她那已经承受不住再多的躯壳下,应该是连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刀,藏在鞘中,待挣脱枷锁。
她外表是内敛的鞘,那种乖不再是别人给予的束缚,而是她强迫自己正常的自我约束,可她丢了意志,丢了自我。
才有了那句寻死。
孟冬宜今天起得早,雪已经停了,她简单套了件外套,手套围脖一应没带,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太阳还没升起,环湖栈道上的雪已经有了踩踏的脚印。
这天里的牦牛居然起得一样早,在雪白的草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冬宜慢吞吞走在栈道,嘎吱嘎吱踩着栈道上残存的余雪,露出了灰色潮湿的木头,她的手指僵硬,已经快要化作半个僵尸。
世界真的好安静。
她想化作鹿,干脆献身于森林,生也在这儿,死也在这儿。
“是个好地方。”
远处的山野围了云雾薄纱,袅袅青烟,静谧生辉。
想伸手点一点栏杆上完好的雪,中途却被另外一只手拦截。
宋方池悄无声息地出现,莫非他也觉得此处甚美,化作了这密林里的仙人,忽然在她身后降临。
“吓我一跳。”孟冬宜停下脚步,转头去对着男人笑。
宋方池脸上不见笑容,沉沉的没个好脸色,他冷着脸摘下手套,一摸那已经成冰玉一样的爪子,脸色更加难看。
先是给她套上自己的手套,老朋友再次见面,手套携他的温度去扑在孟冬宜僵硬的手上。
他又去解脖子上围了一圈的灰格围巾。
孟冬宜越过他,歪了点身子去看来路,她的头和四肢是冷的,但身躯是最后坚守的地方,还未冻到骨子里。
“我不冷……”
她有心阻止,喝出的热气隔开了宋方池的面容,她瞧不出这人眉头松懈半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了。
“对不起,您别解了好不好,冷。”
宋方池那被高领裹了半截的喉结动了动:“孟冬宜,你想气死我吗?”
孟冬宜哑然。
灰格围巾被一圈圈裹在孟冬宜的脖子上,她羽绒服的衣领足够高,但是也足够立,不贴合脖子,四处钻风。
围脖封住了漏风的地儿,还围住了孟冬宜的下半张脸。
他熟练的打了个结,斜着堆在孟冬宜的一侧,看着总算好了点。
“你还知道冷啊,我看你想做西藏的冰雕了,哪里还知道冷不冷的事儿。”
孟冬宜不敢呼吸太深,她垂下眼眸,鼻间是一股淡淡柠檬橙花的味道,还有围巾本身的相混。
“我不……”
“嗯?”
“……”孟冬宜抿唇,嘴唇能碰到他围巾的边缘。
“不说了?把我来说,你要是想继续演示冰雕的制作过程,那我也不走了。”
孟冬宜悄默声地鼓了一下嘴。
“回去吧。”
宋方池暗暗松了口气,也知道自己刚刚语气不好,他身上还有热气,有部分是因为看见冰天雪地,孟冬宜一个人穿这么少的原因。
他抓起孟冬宜的手:“怕你滑倒,抓紧我,嗯?”
孟冬宜犯了错,她并不想气死这位男士,也就用力攥紧了宋方池的手。
男人嘴角一抽,暗道,嘶,这小劲儿还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