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亲自站在学堂门口，一一送别。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制的，藕荷色暗纹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袖缘滚着一道，细细的银线边，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讲究。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沉静，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每送走一个定下人的掌柜，顾青岑都要郑重地拱一拱手，说上一句：“人交给您了，若她做得不好，您送回来，我接着教。可若您亏待了她，我可不依。”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分明，稳稳地钉在人心上。

刘掌柜闻言，回头瞧了她一眼。他是个做了三十年买卖的老派人，平日里脸上，难得见什么笑模样，此刻却难得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倒显出几分和善来：“顾掌柜放心。我刘某人，做了三十年买卖，亏待伙计的事，就没干过。”

顾青岑也笑了，朝他拱了拱手：“那便好。阿秀是个好苗子，还望您不吝惜，多多指点。”

刘掌柜摆摆手，带着阿秀走了。阿秀走时，脚步磨磨蹭蹭的，到底还是回了头，瞧了顾青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好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双眼睛红红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瞧着，就要滚下来。

顾青岑朝她点了点头，没多言，只做了一个口型：去吧。

阿秀瞧见后，眼圈又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跟着刘掌柜走了。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走在刘掌柜身后，就好似一株刚移栽的幼苗，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股不肯折的劲儿。

人散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中院，此刻只剩下风，拂过灶台的轻响。

顾青岑站在那排灶台前，瞧着灶膛里余火未熄，暗红的火星子，在灰烬里一明一灭，锅底还泛着油光。她伸手摸了摸灶台边沿，指尖触到一点余温，好似是还留着那些姑娘们忙碌时的气息。

锦夏走过来，轻声道：“今儿定了二十三个。剩下几个，有两个是年纪太小，人家没敢要。有几个是手艺还差些火候，想再学半年。”

顾青岑点头：“不急。慢慢来。人各有路，不必都挤在一时一处。”

她转身回了屋里，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将今日定下的人名、去处、工钱一一记下。墨是刚研的，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乌黑的痕迹。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每一个名字，都刻进心里。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瞧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了陈阿满。

阿满若活着，今日也该站在那群学生里头。她学得慢，可最肯下功夫。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别人嫌辣子呛手，她把手往冷水里一浸，擦干了接着切。她做的辣菜，学堂里没人比得上。

她若在，定然能定个好去处。

顾青岑闭了闭眼，将那点酸涩压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柳絮纷飞，街边的玉兰开得正盛，一朵朵白得像雪，缀在枝头，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院子里，剩下那几个，没被定下的学生，正围着锦夏问东问西。锦夏耐心地答着，赵墨书在旁边帮着指点，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没有半分沮丧。有个圆脸的小姑娘，还比划着手势，像是在演示什么刀法，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顾青岑瞧了她们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条路，确实走出来了。如今这些姑娘，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靠自己的手艺吃饭，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这便够了。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才刚开始。第一批出去了，后头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学堂要越办越大，学生要越收越多，路子也要越铺越宽。她不能让采蘩堂，只做京都城里的学堂，得让各州府，都开起来。

一个学堂，救不了所有人，可十个、百个，便能救许多。

顾青岑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的是采蘩堂分号的事，打算先在附近几个州府试办，待模式成熟了，再往更远的地方推。

她写得很细，连铺面选址、师徒名分、工钱抽成，都一一列了个大概。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外头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那五个学生也散了。走时还叽叽喳喳的，约着明日早些来，再练练手。

锦夏端了盏茶进来，搁在她手边，轻声道：“姑娘，今日的事，还算顺当。”

顾青岑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她道：“顺当。可后头的事，还多着呢。你让赵墨书将今日的招聘会，记下来，写成条陈，往后各处分号，照此办理，有个章法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