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把脸，又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锦夏恰好路过瞧见了，没走过去，只让覃娘子端了一碟，枣泥酥过去，搁在他手边，什么也没说。

周小六瞧见，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抬头看锦夏，锦夏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他低头看着那碟枣泥酥，捏着米糕的手，微微发颤，到底没忍住，又低下头去，蹭了一把脸。

那边长案边上，有个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夫人，正拉着自家丫鬟，低声嘱咐：“你去问问那学堂的管事娘子，下一批什么时候收人。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四了，针线活计做得倒好，可我想着，光会针线有什么用？不如送来学门手艺。你瞧方才那道金玉满堂，那南瓜盅雕的，我家里那几个厨子，怕是连南瓜都拿不稳。”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那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又补了一句：“你再问问，住的地方，宽不宽敞，伙食好不好。我侄女身子弱，不能将就。”

报馆的画师，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画纸举起来端详。

旁边另一个报馆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你这画里，怎么少了一个人？”

画师愣了一下：“少了谁？”

那人指了指院子中间，那排长案。

“方才敲锣的那个小丫头呢？就那个光脑壳的，叫小橙子的。她敲完锣就缩进人群里了，你瞧，这会儿正蹲在灶台后头偷吃呢。”

画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小橙子正蹲在一口大灶后头，手里捏着半块枣泥酥，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正欢呢。

那画师瞧见之后，忍不住笑了，提笔在画纸角落里，添了个小小的身影，正是蹲着偷吃的小橙子，添完之后，又补了一笔，把她手里那块枣泥酥，也画了进去。

顾青岑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她瞧见阿念不知什么时候，从灶台后面出来了，站在长案边上，手里端着一只小碟，碟子里搁着一块，金玉满堂的南瓜盅。

她没急着吃，只捧着碟子，低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挖完之后，她没往自己嘴里送，反而转过身，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顾青岑，便端着碟子，跑过来，踮着脚，把那勺南瓜盅，递到她嘴边。

“顾先生，你尝尝。”阿念小声道，眼睛亮亮的。

顾青岑低头看她，又看了看那勺南瓜盅，没推辞，弯腰就着她的手吃了。南瓜盅蒸得软糯，蟹粉豆腐鲜得掉眉毛，她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阿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笑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也没有那诸多心事，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分给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日头渐渐偏西，人还没散尽。有几个夫人拉着锦夏，在问下一批招生的事，有几个小姑娘，围在灶台边上，看学生们收拾锅灶，舍不得走。报馆的人，收了画具，跟顾青岑打了声招呼，说要赶回去排版，明日一早，便能见报。

顾青岑让翠竹，送他们出去，又转身回了院子。

百人宴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顾青岑站在中院那排灶台前，看着最后一缕炊烟，袅袅散进暮色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温还烘着锅底。她伸手摸了摸灶沿，温热的。王娘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赵墨书和赵凌宜也跟过来，四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王娘子才低声道：“阿岑，你做到了。”

顾青岑没回头，只望着那排灶台，轻声道：“不是我做到的。是她们自己做到的。”

暮色渐沉，墙角那几株梅树的花苞，被风吹得微微颤。又一季轮回，到底有些东西，是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