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试了两回，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锦夏……先把孩子抱进去……让大夫一并看……”

锦夏脸上带泪，闻言愣了一下，急道：“姑娘，那这人……”

“先救孩子。”顾青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不容商量，“不管她娘，做了什么，孩子却没有罪。”

锦夏咬了咬牙，到底没再说什么，弯腰从那妇人怀里，接过孩子。那孩子轻得吓人，裹在一件破旧的小袄里，抱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那妇人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嘴里不住地念叨：“谢谢王妃……谢谢王妃……”

锦夏抱着孩子，走到那男大夫跟前，急道：“大夫，您瞧瞧这孩子，烧了好几天了，再不看怕是不行了。”

那男大夫洗了手，才提着药箱，进了安置孩子的屋子。那妇人守在床边，见大夫进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男大夫侧身让了让，没受她的礼，只弯腰去看那孩子。

他先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搭了搭脉。半晌儿，他直起身来，对站在门口的锦夏道：“风寒入肺，烧了少说四五日了。再晚两天，神仙也救不回来。我先开个方子，你们按方抓药，煎了喂下去。今夜最要紧，若烧退了，便无大碍。若退不了，明日一早再叫我。”

锦夏忙应了，拿了方子让人去抓药。那妇人还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收拾了药箱，背着走了。

临走时，他对顾青岑道：“王妃，那位姑娘的后事，若是需要帮忙，只管让人去前头巷子叫我。我姓陈，开着一间小药铺，街坊都认得。”

顾青岑点了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谢字，只朝他拱了拱手。陈大夫也没多留，叹了口气，便走了。

日头渐渐偏西，陈阿满被暂时安置在了堂屋。几个学生帮忙打了井水，一桶一桶地提出来，将院子里的血，冲了两遍。

青石板上还是留着淡淡的印子，像洇进石缝里的旧墨，怎么刷都刷不干净。空气里那股血腥气，也散不尽，混着灶房飘来的烟火味，黏在鼻尖上，怎么也甩不掉。

顾青岑坐在廊下，身上的血衣裳还没换，手也还没洗。两只手搁在膝上，指缝里全是干涸的暗红，指甲盖底下，也嵌着血痂，她低头瞧了瞧，却好似不认识，那是自己的手似的。她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方才那一幕幕，像被人硬塞进来的，乱七八糟地搅在一处。

那妇人扑过来攥住她胳膊，那汉子从怀里抽出刀，刀尖在日头下晃出一道白光，然后是阿满扑过来，是血，还有阿满贴着她耳朵时，说的那些话，是最后那一下释怀的笑。

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

从刀出鞘，到阿满倒下，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她甚至来不及怕，来不及躲，来不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她怀里，凉了。

锦夏端了盆水过来，蹲在她面前，拿帕子替她擦手。帕子是粗棉的，浸了温水，贴在她冰凉的手指上，一点一点地擦。

血痂被泡软了，化在水里，盆底很快便沉了一层淡红。

锦夏擦得极轻，好像是生怕弄疼了顾青岑，可擦着擦着，手便抖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盆里，漾开一圈圈细纹。她带着哭腔，忽然低声道：“姑娘，阿满她……”

顾青岑没让她说完，只摇了摇头，出生打断，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似的：“锦夏，让我静一静。”

顾青岑失神地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桂树。她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可她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阿满的死，不是终点，是起点。她欠阿满一条命，可更欠自己一个交代。那交代不是给别人的，是给她自己的——她得弄明白，自己到底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这条路上还要死多少人，她还要欠多少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