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厨房看了眼,台面是干净的,煤气也没有炸。客厅上摆了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和肉沫茄子。
盐放少了,但能吃。
“家教课怎么没去上?”
“我这不是想着,马上就是哥的生日了吗?家教一天不去又不会怎么样,都是学过的知识点。”
眼尖看到了大衣上的logo,宋玉倒吸一口凉气。他把手背在身后偷偷预估,至少六位数;他再一看宋鹤眠的手腕,好家伙,那绝对是一块劳力士。
宋鹤眠终于被富婆包了?太好了!
“在我没生气之前,说实话。”
“还有,衣服跟表是要还回去的,不准偷拿卖掉。”
餐厅很高档,但每份的量很少,宋鹤眠甚至没有吃到三分饱。
宋鹤眠给自己盛了半碗冷饭,他坐在折叠餐桌前,把西装袖口挽好,很给面子地吃掉了半盘菜。
晾了宋玉五分钟了,行吧,比上次多一分钟就差不多得了。
宋玉依旧一句话没说。
宋鹤眠叹了一口气,“盐放少了,下次注意点…这次是又看上什么牌子的鞋?还是谁的签名篮球?”
“不是、哥,这次,这次是爸…”
宋玉扑通一声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要是让妈看到了,准要骂他没照顾好弟弟。
“爸被关在赌场,让我拿钱去…但是钱不够,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最后没忍住,就玩了几局,想着就那么一点,只要那么一点…”
小小的客厅针落可闻。
宋鹤眠花了至少整整三分钟才消化掉刚刚那段信息。
“宋、玉。”
他对上宋玉那张无辜又无助的脸,那是一双几乎和他如出一辙的柳叶眼。不笑的时候像极了妈妈年轻、健康的时候。
“我应该说过,除了那三样东西,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尽力去满足。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全忘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记得的!但这次是爸,是爸他、我也没办法…”
砰得一声,桌面被忍无可忍的宋鹤眠拍了一下。这应该是他人生第一次吼他,“闭嘴!爸什么时候问你要过钱?你再说谎试试呢!”
宋鹤眠的家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那时候,妈妈还没有被查出癌症,爸爸也顶多算是一个酒痴。
运气不好的时候,妈妈出门去找工作了,爸爸去亲戚家借钱买酒喝了。家里的灯是关的,有点冷,但冰箱上有便利贴,他知道妈妈几点会回来。
运气好的时候,每天放学,他背着小小的书包,只要穿过几条马路,就能远远地看见一盏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灯光。
记不清多少次,他总是伸出十根手指,向爸妈炫耀自己努力得来的小红星。明明已经被汗水弄得皱巴巴,明明一点都不漂亮,明明那么廉价。
但妈妈会摸摸他的头,夸他,说绵绵真是个好孩子;但爸爸会把他抱起来,在小小的家里玩一次低空飞行。
后来,后来他有了一个弟弟。
他的床换成了双人床,他睡上面那层相对窄小的。他的房间分割成两半,他的书桌变成了弟弟的玩具角。
他的书、他的衣服、他的小红星,变成了弟弟用过后就看不上眼的垃圾。
爸爸总是说,绵绵是哥哥,不能那么小气。要以身作则,要当好弟弟的榜样。
妈妈也总是说,先将就一下,等以后有钱了,等以后他们搬家了,等以后弟弟懂事了。
以后、以后。
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那个不可能的“以后”。
“…把你手机给我,我需要确认聊天记录。”宋鹤眠按了下发胀的太阳穴,他搁下碗筷。
“手机…手机被赌场的人抢走抵押了,不在我这里。”
宋鹤眠安静地看着他。
宋玉才是高三,还小,还是个孩子。孩子能藏住什么事——他爸就是赌疯了,压上棺材本赔了个精光,也不可能越过他、直接向宋玉要钱。
要么,宋玉被欺负了;要么,宋玉跟别人学坏了。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你有钱,你有钱的吧?”宋玉跪着爬到宋鹤眠的腿边,他揪着宋鹤眠的裤腿,就差把眼泪鼻涕抹到宋鹤眠的高定西装裤上了。
“哥!我认识的,你身上穿的都是高档货…衣服、手表,随便卖掉一个都行…我只要五十万,五十万就够了,马上就能回…”
撕裂的哭声戛然而止,宋鹤眠呵了一声。他抽回腿,没让宋玉继续扒拉着。
“回,回什么。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寿命将近的昏黄灯光落在宋鹤眠无悲无喜的面容上,他垂下眼,用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
“马上就能回本,对吗?”
宋鹤眠只觉手脚都发凉的厉害。他没有打宋玉,他哪里敢,毕竟妈妈每周都要先见到她的宝贝小儿子,才愿意继续做下一个疗程。
“宋玉,你知道吗。自从你当了我的弟弟,我每次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你从来没有出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