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真的有这么大,跟纪录片里说的一样,不愧是买琴送楼。
“林岸?”
终晚回头见我没跟上,叫我。
我忙不迭往下追上终晚,往座位去。
也是坐下来,我才留意到除开我们坐的正对舞台这一面,两边也还有位置,不过,离开始不到二十分钟,厅里人却不能算多。
正疑惑,我听见坐在旁边一对情侣说,主办方为了契合列车主题在一楼外面专门用泡沫板做了蒸汽火车的造景,大部分人还在外面拍照。
“一会儿我们也去拍一张?”
我虚捂着嘴靠近终晚小声提议。
“可以啊。不过这里要不要也来一张?”
终晚拿出票问我。
于是我们高举着票以空荡荡的舞台为背景拍了一张。
选照片发终晚时,我听她说:“突然才想起,你那么喜欢读书,是不是已经看过这个故事了。”
“嗯。”我不太想撒谎,又担心她过意不去,连忙补充,“话剧版的还没看过。不知道舞台就这样大,列车要怎么弄,是跟外面的那种背景墙一样,还是……?”
终晚也来了兴致。
谜底没有等太久,第一幕第二场就是以列车做的背景,道具组似乎是用木头做了三截完整的车厢。它旋转的时候,你能看见内里的陈设,好像真的将车厢搬上了舞台。
让人相当意外。
加之演员们专注演技,虽然知道剧情,还需要借助旁边的字幕,但我还是很快入了迷。
对剧情一无所知的终晚更是如此。
所以等到开枪发出“嘭——”的巨响,我们和全场其余观众一样都不自觉被吓了一大跳。
我和终晚挨着坐着,右手一直放在我们俩之间的木扶手上。
说来也是好笑,她也被惊吓了,偏偏还安慰我似的把左手覆上来。
她的手比我的手要烫,连带我的手背也开始变烫,不一会儿我就感觉手热得快燃起来了。
我下意识想要抽回,却瞄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犹豫片刻后,选择把手继续原样放着。
上半场45分钟演到侦探波洛盘问列车中的众人结束,中场休息时我想起之后的剧情,好奇问从洗手间回来的终晚:“如果法律不能惩罚一个人,你会倾向私刑吗?”
终晚没有立刻回答。
正巧下半场开始,歌剧厅开始熄灯,不适宜再说话,我们的话题就断在了这里。
我没大在意。
结果等话剧结束,开始返场时,终晚反倒开始给我抛问题。
她问我:“你会喜欢这个结局吗?”
话剧结局和小说结局大差不差,作为侦探的波洛没有指出凶手,甚至在她们撒谎基础上帮她们把这个谎圆得更好了——即使有违法律。
我很喜欢这个结局,从初看这个故事时就喜欢,我甚至认为这是全文的点睛之笔。
不过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欣然反问:“为什么不会呢?因为我是一名律师?”
果然,终晚点了点头,但在她明显想就选择解释时,我先拦住了她。
“确实。倘若他发生在现实,我应该会摇头。因为我们处在一个法治社会。只是不考虑这些,单纯讨论这个剧情的话,我很喜欢。因为它让波洛这个人物更立体了。”我扭头想听听她对这个结局会如何评价,问她,“你不喜欢吗?”
“喜欢的。”
终晚没有像我做那么多前提、假设,她回答得很直接。
“那为什么……”
特地问我呢。
散场向外走,我疑惑跟在她身侧。
直至走出厅,来到外面长廊环境一下开阔,我仰头望着顶上垂下来的形如星海,听到终晚聊起我中途问她的有关私刑的事。
我没想到她还挂念着,有些愕然。
毕竟我问那个问题,只是基于一种文学上的研讨,属于错过就任由它过去,倒是没想那么多。
终晚显然不是这样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用罕见的严肃语气认真回答,“会。至少在法院里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想要上去杀死他。”
终晚在说栾筑桢的事。
我脚步一顿,恍然大悟。也同时懊恼起自己得意忘形,忘了这种问题不适合问她。
终晚微低头没觉察我心态微妙的变化,她沉浸在思索里。走到楼下她苦笑抬起头回顾我说:“我原本以为我应该没有那么暴力的……”
“终晚你……”我微蹙眉,快步走到她身边。
“别担心,不是‘如果’吗?”
她反倒是洒脱了起来。
“我不是担心你会冲动做什么傻事。我只……”
我只是……心疼你。
下意识的反应比思索更快,我感觉心空了一拍。
幸而它在后半句,所以并未完全吐出口。
我情不自禁想起她的眼泪,也想起最近的梦境。
终晚很敏锐,因为我最近也是真的疲惫。
从邹蕙葬礼回来后,我没有一晚好眠。
失眠、多梦……
我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我心里对情绪波动比之是有一定预估的。但我忘记了,不同年龄对于死亡的感知或者说钝力是不一样的。与之类似还有亲疏。
而邹蕙两样都占了。
于是,压抑着的回忆远比预计更深贯进了我的意识里,我头一次花长时间的回忆起我的大学时代,即使依旧是被动的。
在梦里我见到了邹蕙、鲁薇……很多人,也再次见到夏洱。
是的,我又见到了夏洱。
不过可能是在葬礼面对面见过的缘故,这次梦里再见她,我没感受到任何紧张与恐惧。就像送她去高铁站听见她随口答说到苝城后她对象会来接时,也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我想改变是来自于我认识到了自己对她的挂念的原因——仅仅来自于我的愧疚。所以发现她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安排着自己的生活在不徐不疾地前行时,长此以往的忐忑终于有了解脱。
但又怎么不是我的自私呢?
到底都是我惹出来的一系列祸事。
只可惜我没吸取教训,年岁空长,竟也能又干出这种事。
我看着转过扶手身侧,影子隐于暗处,侧脸轮廓清晰宛若剪纸般的终晚,清楚意识到一件事。
我与终晚不能做朋友,也做不成朋友。
真是可悲啊。
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