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当天的天气,如预报一样的好,澄清的湖面波光粼粼,微风拂面让人午后平添了几分困意。
我和坐在旁边卡其色户外椅上安静看书的邱锦溪点了点头,披着毯子钻进了我的小帐篷里。
没错,这预计的假期一人游,最后变成了两人。
因着邱锦溪的同事有事要和她换班,她原本说着要值班的清明节正好就闲了下来。
她和家里关于父亲遗产分割的官司,一审在3月中旬又开了一次庭,调解无果后,法院判定按照遗产继承,由她、她爷爷、她奶奶各占三分之一,但因为她爷爷奶奶那边不服想要全占,提出上诉,官司还要二审。
二审放在了五一后,她清明节回去的时间也不够,于是准备五一再回家里,但倒不是为了和她爷爷家见面。毕竟用锦溪自己的话来说,撕破脸皮到这个份上,见面她怕会和人家打起来。
我们听闻,商量着要是谁有时间就陪她回垣乡的家里。
于是明明毕业那么久大家也都互相联系着,但都没想到要建的群,就在宋晗的随口一提中建起来了。
有关切但也带着几分随意。
那种随意是促成亲昵的条件,却又是亲昵带来的升华。就像一场注定成功的冒险,所以一切的放松行为都可以被旁人解读成自信。
我们今天也是随意得异常,不消说邀约,就连东西也都是三个小时前临时准备的。
不过我的这种随意闲适在一场以困乏为目的的午休中,被打破了。
手背压在皱成川字形的眉间,我长叹了口气,举着手机看了眼时间,十四点二十六分……终晚应该还在去丘荫的路上。
丘荫怎么这么远。
终晚说是7个小时,可我后面去认真查过了要7个小时50多分钟。这都不用四舍五入了,就算是早上七点出发,最快要到3点左右才能抵达市区。
而且还要算在服务区休息的时间,少说也还要再加一个小时。
以前从老家坐车去景疆,三个多小时,我都害怕路上出事。所以是能坐火车坚决不坐客车,她还只有一个人,开这么远……本来以为一觉起来时间会差不多到了,结果……我看着手机备忘录里的电话,心情在梦的作用下越发烦躁,翻了个身侧躺着没想到落在耳边的心跳声格外明显。
昨天,终晚说得不对,这个睡垫干枕着不舒服,还需要一个单独的枕头才对。
我是不是应该再劝一下的。
不对……我又胡思乱想什么。
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思绪越发发散的头,我捂着后脖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拉开帐帘,抓了抓自己睡塌了的头发。
还是去吹吹风让自己再清醒一下吧,我这样想着掀开毯子钻了出去。但期盼的清风没抚到脸上,反倒是炙烤的油烟香味不客气地擅入了我的胃里。
有人在烤东西,是旁边也来了旅客么。
我们这次露营并不是在城里的某个公园附近,而是在郊外的一个湖边。得益于近年来大力推行发展乡村多元经济,郊外的旅游业也注入了新的活力,我们来的这个小镇就选择依托天然的小湖发展以休闲露营为主题的城镇旅游。
不仅有统一管理的民宿,还有专门提供露营装备的商家。
为了省心,也为了能少绕一圈,我和邱锦溪选的木屋就在湖边,房间也是木屋里唯一可以从木制阳台平面下地,径直走百米就能到湖边的主卧。
店家和我们说,今天套房里就住了我们两个。
不过周围以这个圆周为弧形,分布着一排外观一模一样的建筑,想来也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在。
因为是昨晚深夜才决定走这么远的,所以早上去集市备完食材已经有点晚了。中午我们在镇上的小馆子随意吃了些,快到一点才租借好了天幕、桌椅和炊具在这专用的棕色露营平面上搭起了我们的营地。
我心怀好奇,用手挡了斜顶洒下的阳,忘记了平面和草地连接处的小坎,差点崴脚。微虚着眼转过头,我以为的别的旅客——邱锦溪站在我们早先借来的卡磁炉前格外熟练地翻动着滋油的肉串,左手还拿着个毛刷时不时沾油刷刷。
有模有样的。
“怎么这就烤上了”我浅浅活动下脚踝走到她身边用放在椅子上的湿纸巾擦了擦手,而后到她左手身侧蹲下,翻看我们装食材的塑料箱,最后从食品塑料袋里拿出个茄子。
“饿了。”
邱锦溪肩一松,见我过来开始解自己的围裙,然后笑着递给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她的小摊”,把茄子放在了一边,偏头看着铁盘下幽蓝色火焰,继续掌着火候。
肉还在渗血,看来没烤多久。不过闻着已然很香了。
“只烤肉,要弄点素菜吗?要吃烤茄子的话,需要去洗一下哦”我一面刷油一面翻看烧烤料询问道。
“一会儿再说。”
她摇了摇头,开始拿出手机在升烟的烤架比划,又走去了湖边。我先前料想得确实没错,下午这会儿除开零星的帐篷,湖旁边还散坐了好几个钓鱼的人。邱锦溪拿着手机迎着湖面身子或直或侧弯着,像是在寻个什么角度,我低头专心烤串没再看她。
可能隔了五六分钟,我拆开装辣椒粉的玻璃罐外面塑料包装时,听见邱锦溪在远处喊我抬头。
我有些茫然地抬头,她站在天幕外面的草地上举着手机朝向我。
“林岸,把脸抬起来,右手比个耶”她大声地说道,另一只没拿手机的左手还举起来做着剪刀手的姿势给我做示范。
“不要,头发乱”我用手背不自然抹了抹额头,朝她喊着,摆手让她一边去玩。
“来一个嘛。二木老师来一个嘛,我保证不外发!”
还二木老师,这才几天就跟宋晗学坏了,之前那么多年都是直接叫的我名字。
“二木老师,拜托了……就一下。”
“就一下。
邱锦溪声音越来越大,我瞥了眼周围,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自己选的朋友挖的坑,也只能自己跳下去了。
“你说的啊”既然只要一张的话……我勉强抬起头将背打直了些,调整站姿,有些不情不愿地比了个耶。
“我说的,就一张”她弯下腰虚扎了个马步。
说起来,这个情景好像有点熟悉。
对哦,去年和终晚出游,对方拍照也是比的耶。
只是拍照的人是我。
“好了吗?”
不敢活动头部的我,只能用左手手指扶着竹签,以一种别扭的姿态斜瞅着下面的火候。
“等等。”
“一张怎么这么久。”
“找角度嘛……好了。”
在我逐渐消失的耐心中,邱锦溪终于许可了。我看着她低头玩着手机走过来,不像走在草地上,倒像是在什么吊桥上,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近了,她笑眯眯地展示她的成果,我就着她拿手机的手看了眼照片,还好,不算太难看,就是没把周围场景拍进去太多,我站在被照成雨棚的天幕下,穿着围裙站在长桌后,越发像在小吃街支摊卖串的——还是生意不好,强颜欢笑的那种。
“发我一份。”
话音刚落下,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接连不断地振动开来。
速度还挺快。我心下赞叹道。
我手上有油,不好掏手机。只能就着围裙上先勉强擦擦。好不容易把指尖上的油渍勉强擦干净,滑开手机,结果一点开消息进入眼帘的就是我的照片。
在群里,四人的小群里。还被人做成了表情包——下面配着“卖串啦,十元三串,不好吃不要钱。”
虽然做图的人是宋晗,但距离在那里摆着,去对话里@完“吃饭的小小宋”后,我关掉火找起罪魁祸首算账。
邱锦溪显然遇见了我的反应,可她也不跑,站在原地哈哈哈地大笑地等我。我瞧着她最后笑得整个人弯下腰,跪坐在草地上。
有这么好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