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岸,双木林,河岸的……岸。”
最后一字杳不可闻,从自我介绍的生疏感中,我意识到我们似乎从来没正式和对方介绍过自己,即使我们见过好几次,甚至一起喝了咖啡,坐了车,还是邻居,一梯两户的邻居。
当然对方可能并没有觉察我的异样,不过这并不影响我骤然升起的心虚和忐忑,因为我自己清楚。
于是我讲起当时在高铁上的相遇时留心到的细节。
虽然到最后,我觉着一度回到了读书时代的开学第一课,不自觉失笑起来,“不过终晚,低血糖……你没吃晚饭吗?”
我瞧着刚刚还浅笑的终晚,神情似是停滞了一霎摇了摇头开口回答没。
她身形消瘦,扎针的手修长,隐约透着一股我描述不出的白。
不健康。
斟酌之后我心里得出这样的前缀形容词,旋即我又自顾自地否认了,或许是灯的问题,那么亮,营造出墙壁也更为雪白。
“嗯。”
“减肥?”
我知道许多人为了减肥会有节制地吃晚餐,不吃也是有的,虽然我偶尔周末也会因为懒得做而草草略过,但无论怎么说一顿晚餐不吃就发生低血糖的概率……
它又不像是早上起来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
可能是看出我的疑惑,对方轻声补充解释道,她中午也没吃午饭。
我有些吃惊,想询问其缘由,可最后还是只到一半就停住了。我同她算朋友吗?我们今天才互相知道名字罢,探寻这样私人问题的答案,可能有些太过逾越了。
对方许是看出了我的局促,又或是太疲倦了,我尴尬地转头瞧她时,她已经头靠瓷砖墙面合眼睡了过去。
北方的秋天暖气已经渐开,我将外套脱下盖在她身上,单穿着打底的纯色卫衣倒也不觉得冷。
上次输液还是在高中的时候,过去许多年了,我抬头看着两大瓶的不知名透明液体,拿不准需要多少时间,半小时?一小时?没一会儿,我有些无聊,只是靠在铁制的联排椅子上又不敢大动,仅能小心地靠上后面的墙望着天花板,数着一块板上形如叶子的细碎花纹做消遣。
虽然是晚上,急诊里的人却并不少,不消说一直在的,就我们后面光是饮酒过量来输液解酒的都有好几拨。
这是我讨厌酒的一个原因。
医生和护士忙得有些脚不沾地,约莫一瓶快见底,我轻声叫住路过的护士,询问了些事宜,她扫了扫瓶子里没多少的溶液,嘱咐我滴完这瓶之后记得叫她,我点了点头,心绪也收了回来,盯着滴管里落下的水珠。
水珠点点滴落,终晚的头也斜歪缓缓落在了我的肩上,头发些许扫在了我的脖颈。
我忍着些微的痒,用靠外的左手扶着有些发酸的腰微微打直了些身子,试图让她舒服些,然后轻轻地将她落在我脖颈处的发丝悄悄捋到了后面。
也是借此,我乜见了终晚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还有白皙的脸颊,整个人安静、祥和,没有白日里的冷清。
给我一种仿佛那股冷清的气质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
我想起那天终晚的主动邀请,越发觉得是这样。
人向来就不只是一面,我是这样,别人这样很正常,于是便也没有太多挂记。只是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话,我想我一定会叫醒她,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睡着的她和清醒的她看起来像是两个模样。
“可以了。”
终晚还未醒,护士走过来动作麻利地将针拔了,给她手背上用胶带黏上棉签头止血。
于是我从盯着等输液结束,变为看着手机等她转醒。
居然就这么一遭就快十点了。
好想吃夜宵,我心想。
我往日不怎么生病,体检指定的医院也不在这块,所以不怎么来这边,也不晓得这附近有些什么好吃的,早知道晚上会有这么多事,晚饭应该吃认真点的。
不过事后诸葛显然没任何意义,反倒是让些许嘴馋的胃,伴随着遐想越发真正开始饥饿起来,我思索着叹了口气将屏幕发凉的手机揣兜里,抄手继续望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
直到眼睛有些发疼,时间过去了约莫半小时,我耳边似乎听到了轻吟的一声,微微侧头向下瞥,她蜷了蜷手指睁开了眼。
“抱歉……”终晚话音未落,骤然坐直了身,右手扶上贴着医用胶带的左手手背,用眼角的余光局促地扫了我一眼。
不,准确点是我的肩。
“没事”我客气地站起身移过去了一步,随后看着终晚搭在我披在她身上衣服的手一顿。
尴尬……坐着不就好,这种欲盖弥彰的举动是怎么回事,我瞧着沉闷都快到要凝结成水的气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迟疑地开口,“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她将衣服还给我道了谢,而后看了看手机,哑着嗓子拒绝说,“十点多了,我去趟洗手间……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吧。”
医院的长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越发多了起来,我看着脚步还有些虚浮的终晚,提议和她一同去,她指着不远处的侧挂在墙壁上的卫生间标识牌,说就不远,不用。
刚才的怪异气氛还没全散,我也不强求,重新坐回铁架长椅上点了点头等着,“我在这边位置上坐着等你。”
“好。”
终晚她几分钟出来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手背的胶带已经被取下了,脸上和手上都带着水渍,细长的眉毛轻皱着在一起,我猜想她肯定是清醒过来在懊恼自己好不容易休假居然兜兜转转又来了医院。
倏然觉得有些好笑吧。
“走吧。”
我不露神色地走上去和她并肩,庆幸她没有发现我隐藏在嘴角略带调侃意味又几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