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么,愤怒么,我并没有压制内心的各种情绪,表里如一的没有反应。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根本就没有情绪,又怎么宣泄呢?我全盘理解他们为何这样的激烈,只是我身体里隐藏多年后的那个闸门再次打开,我就没办法再回到一开始。
我有秘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低眉垂眼站在他们的面前不发一言的我让父亲越说越气,直到最后他开始觉得我的沉默,是对他更深层次的不满。可他忘记了小时候在他盛怒之下我的每一次开口,都只给我自己招来无谓得更久的“教育”。
他是一个好父亲,从我小学毕业之后严格贯彻着能口头教育就绝不动手的原则,但我好些时候觉得不如动手好了……会结束快一点。
幸而辞职不是笑话,提一嘴就可以当没发生一样,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他们也只能郁结地接受。
这原本不是我第一次瞒着她们做选择,却是第一次丑陋地用她们对我的爱强迫她们接受了现实。
想起那天的最后,母亲哭着让我和父亲道歉,询问我是不是在骗她们,我沉默地不敢看她的眼睛,同时也用沉默地表明了自己最后的态度。
后来我看到了一个外国电影,它是讲述孩子和父母的。在电影的最后母亲放手目睹着孩子渐渐远去,去到她所未知的森林里成为自然的守护者「1」,电影故事结局挺圆满,孩子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未来,母亲坐在家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嚎声,脸上是满足的幸福。但我看完尤其是到结尾暴风雨中孩子和母亲分别的那里,我总感觉堵得慌,即使我从思想上知道他原本就有身为兽的那一面,知道他已经做出了抉择,知道这就是他最好的归处。可瞧着母亲孤单、瘦弱的身影在暴雨的密林里因为找寻他而变得遍体鳞伤,还是会责怪他,会觉得太残忍了。
这种爱的分离,过程太痛苦。
可是那时的我深思之后,却还是坚定固执地将其放在了我的母亲身上,乃至今日即时重现,我或许还会如此做。
他们一点都没说错,这就是我,凉薄的我。
辞职还需要流程,我需要再回单位,临行前我告诉他们,不用太担心,我在苝城已经找好了工作,半月后就去报到。
就这样,兜兜转转快一年后我又回到了苝城。
国内我待得第二长的城市。
这日下班时间稍早了些,我去了马路斜前面一点的咖啡店,想着避开高峰期坐会儿再坐地铁回家。
没料想就是这样一个决定,让我意外地又遇见了终晚。
彼时她解开了初次相遇时的马尾辫,一头顺滑的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冲锋衣外套,里面内搭了白色的圆领长袖,整个人瞧着比火车那次柔和了不少。
但同我一眼认出了她不一样,她没有认出我来。因为当拥挤到已经没有独立桌子可坐的我询问能否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她拿着我几月前在高铁上看到过的Kindle,没有抬头只是目不斜视地轻应了一下。
“您的卡布奇诺。”
“谢谢”我回过神接过瓷杯和店员道了谢,却没急着喝只是将杯子握在手里端详着看着内里的咖啡。
说起来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喝咖啡,它的苦涩味时常让我重回过去中药味的阴影。选到这里,不过是因为这是离我最近的一家方便闲坐一会儿的地,也幸运还有唯一的一种让我因怀念而钟情。
为此宋晗总是笑话我,说我不懂得品鉴,不会喝咖啡。对此我很赞同,虽然现在手里杯子更精美,飘出来的咖啡味道也更浓郁,但其实我真正想品尝的是借它流露出的那一丝丝小时候简陋奶茶店粉末调剂味道。
就像我时常回想起过往……
长桌边的布艺铁质架上有一些书和杂志,我皱眉抿了两口咖啡将杯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抽了一本。
是本畅谈山河海川、日月星辰的地理杂志。
我单手翻开两段的封面,内里的巨大拉页印刷的是一个长焦镜头拍的耀眼银河。
看着如此朴素又耀眼的夜空,我时常难以想象自己竟然就在这万千星辰中。
“您好,请问您还要什么?”
刚来送咖啡的店员又来了,我以为她是在和我说话,正要放下书说不,就见坐在对面的终晚已经扭头望着远处操作台上悬挂的宣传板对着对方出声点了个黑森林蛋糕。
我不由得庆幸自己说话晚了两拍,也是借着这个契机,我有机会看到她抬起的正脸,她端着身前的咖啡小酌,似乎瘦了点,气质也更冷清了,还隐隐有些寂寥。
“请问您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对方的声音和在高铁上听见的一样,却吓得我有些激灵。
“没……没有。”
被打量对象发现,我强压着被突然点名的尴尬和局促放下手机,怔忪地盯着不知接下来会说什么的她。
她将握着Kindle的手枕在膝盖上,端详着我,神情由一开始的面无表情渐渐露出一些迟疑,“那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怕她误会的我忙不迭地解释道,“是,半年前我们在高铁上见过一次,就换票那次。”
这样说完,对方似乎是有印象了,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些,不过接下来,我们依然只是只顾自地喝着自己的咖啡,并没再多些地交流。
也是,比起店里其他的人,我们也不过只是多了一次相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