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花好养活、繁殖快,也是先皇后最爱的,赵沂一株花都不让拔,摄政王府长了许多,那几大袋子定是动用全府的人连夜拔的。
“挺好的,没见血。”江夕把书中夹着的信撕碎扔进湖里。
饿久了的鱼什么都吃,碎纸没等沉底便被鱼群吞没。
江朝趴在小船上,眯着眼扔鱼食,下一秒就要睡着似的,突然说道:“赵沂要杀你。”
江夕翻过一页书回道:“你也知道了?也是,他做什么都不瞒着你。”
“是他瞒不过我,”江朝扔鱼食多了些,鱼更加活跃地扑腾,“我演得好。”
江夕道:“我有时感觉你是真傻了,只是偶尔和我独处时恰好恢复几个时辰,不然赵沂怎么可能不杀你。”
“有你这么诅咒亲弟弟的吗!”江朝对着江夕扔一粒鱼食,见江夕偏偏头轻松躲过,撇撇嘴继续欺负鱼,“你打算怎么做?”
“没打算做什么,”江夕手指摩挲书脊,“你快及冠了,这么些年在帝位上也不是白活,我可以顺着赵沂的心意死一段时间。”
江朝问道:“结束后呢?”
江夕按照江朝的想法思考,用江朝的语气回答:“当然是江湖流浪、沿街乞讨、三天饿九顿啦!”
江朝惊道:“我是真觉得你会如此。”
“我不当公主不会饿死。”江夕一掌拍往船一侧,被鱼摇晃的船静止不动,像突然落在平地上,手掌离开,船又开始摇晃。
江朝学着江夕的方式接话道:“我不当皇帝会饿死……”
江夕纠正道:“不是一定会饿死,是很容易饿死。”
“有区别吗?”江朝手指搅着鬓边发丝,“我就不能和你一起游遍天下吗?”
江夕提醒道:“游遍天下是你的心愿,流浪江湖是你对我的臆想,我只提过隐居山野。”
江朝不再说话,坐起身喂鱼。
喂完鱼,江夕划船回去的路上,江朝躺下闭着眼。
“其实装傻子挺好的,如果舅舅不想杀你和我,如果舅舅不讨厌父皇,”江朝说梦话般喃喃,“每日那么多文书,日复一日看去,眼睛都得抽筋得病。”
江夕不知道怎么安慰,出生不是人能选择的。
朝内安定后,她可以抛下一切远走高飞,他却永远得困在这里了。
“嘿嘿,幸好芸姐像姐姐一样能文能武,到时候封芸姐当皇后!”江朝咧开嘴憨笑,“她阅文书我盖章,她管朝堂我管娃。”
周芸与江夕同岁,是江夕奶娘的女儿,也是父皇暗卫里的一员。
江夕酝酿一半的悲伤消散,对着江朝脑袋一拍道:“你除了上朝早起外,一点坏处都不想沾是吧?”
船靠岸,江朝捂着脑袋跑远了。
江夕晚饭没见到人都不用问,他定是赶着回宫内当傻子去了。
父皇和母后离开得突然,江夕发现不对劲后,立马让江朝意外摔倒,成了人尽皆知的痴傻帝王。
江朝登基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赵沂亲自看管,江夕当时的轻功没如今精进,不方便进宫,后来周芸主动联系江夕,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确定暗卫身份是真才交了底。
说实话,在摄政王掌权后交底是赌命,暗卫确有其人,但不保证是否被赵沂的人替换。
好在他们赌赢了,暗卫的确是父皇留下来的。
周芸是暗卫,她效忠帝王,哪怕最初真的认为江朝是痴傻,也没有丝毫懈怠,以贴身宫女的身份保护主子理所当然,拦下来不少明枪暗箭。
江夕用过晚饭,带上昨日进摄政王府前看的诗集,一个人划船去了湖心喂鱼。
船头挂着灯笼照亮诗集,诗集是江国历代状元郎的佳作,是江夕最常翻阅的一本,她做了许多注解。
江夕翻开诗集,有几页夹着信,她找到昨日收到还没来得及看的那封。
寄信人是江夕八年前在江朝登基大典认识的,对方是皇子的书童,身上带着不少伤,尤其是从耳垂下方到下巴的长疤痕最骇人,像是锐器切割开。
她当时也过得不算很好,年纪小又遇上大事,从宫内被塞进公主府后,觉得身边人都不可信,偶尔进了宫,仗着认识路,甩开人就乱跑。
某次撞上一位瘦弱书童,江夕见其身上新伤叠旧伤好不可怜,拿出刚在御膳房包好的糕点递过去。
纸包塞在江夕胸口,她跑步剧烈,糕点是热乎出笼的,还软乎着,此刻几乎全压瘪了,五颜六色混在一起。
江夕左翻右找,没寻到一个完整的,干脆用手捏了一个球。
她递给他说:“我的父亲母亲在天上也会爱着我的,这个球是太阳也是圆月,吃了就能让爱驱走疼痛,痛痛很快飞走。”
江夕从回忆里抬起头,今日是十六,月亮又圆又亮。
鱼儿白天吃了饱饭,夜晚静悄悄沉在水面之下。
“孙国雪季快过了,算算时间,这几天是最后一场大雪了,江国还是没下雪吗?”江夕看到这,边念边抬头,夜间的凉风掠过面颊,“江国今年还是没有雪呢……”
信的结尾照旧是询问她的近况。
江夕耳边回响下午江朝问她的话。
“姐姐,明天之后你要去哪里?”
她站起身抬头和月亮对视,举起信,信上有几句被月光照得异常亮——每次雪季刚来时,我总很讨厌它,寒冷刺痛身体,孤寂扎在心口,可当夜间暖炕烧起来,我缩在被子里读你新寄来的信,我总会再次爱上这个冬季。
寒冷、孤寂却能拥有温暖的下雪冬夜。
她这次恐怕无缘去孙国都城了,便溜到边境看看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