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井寻抬起那只好眼睛，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她说，覃箬会死。”

林琅辛手指蜷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去看覃箬。覃箬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在药柜之间穿梭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似乎是刻意躲避着让人看清楚。

容井寻继续说，“上一次‘主动让权’应验了，宛正青就在等。等啊等，阿箬怎么也不死。”

林琅辛喉咙里吞咽了一下，“那老板怎么可能会死呢！”

药柜之间传来模糊的“咚”一声。

“阿箬当然不会死啊。”容井寻叹了口气，“阿箬身体里，他的花茎里，埋着山送给他的礼物。山灵根。因为他的本体里有这个山灵根，他才能源源不断地有纯净的山息冒出来。”

“于是宛正青决定自己动手。他想自己来应验这句报丧，把阿箬杀了，再把山灵根直接挖出来。”

林琅辛听得那不存在的太阳穴都跳了，“他敢直接挖？！”

“他为什么不敢？”容井寻冷笑了一下，“第一回已经让他知道了丧鸟的话有用。既然有用，他自然敢赌第二回也有用。更何况那时候阿箬已经交出去很多东西，很多人表面上敬他，实际都在看他到底还剩多少力气。”

“那一天，”容井寻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很混乱。”

“我后来回想，都想不起来什么了。”容井寻说，“都是乱的。都来了，宛正青，现在凌顶区那些高官，都来了。我只记得我身上全是木渣子，我的木渣子。”

他是一棵榕树，刀砍到身上，自然都是木渣子。

“老板呢？”

“找不见他。”容井寻说，“我躺着，动不了，我看到小颐也来了，小阙来了，小寅都来了，是来帮我们的。他们俩那时还参与向阿箬夺权来着，但毕竟，”说着凄惨地笑了一下，“阿箬要是真的有危险，他们还是回来帮他的。”

噢。林琅辛突然懂了。“亲昙派”，那一晚站在覃箬这边的，都是亲昙派。

“后来我突然看到他了，”容井寻的眼睛亮了亮，“穿着白衣服，被宛正青和别人的光圈束缚着，丢在我眼前。那光真亮啊，照着他的脑袋就要劈下去。”

“他那衣服也不那么白了，裹着不知道哪里的灰尘和泥土。我看不下去了，就扑上去，替他扛了那一道光。”

容井寻说完，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还好还好，还活着，就是看不见了。”

林琅辛开始想象了。覃箬的白衣服不白了，那得是什么样子？偏偏他关心的人也全都来了，他当时会慌张成什么样子？他有没有原地打转，嘴里面说“吓死了吓死了”？

林琅辛想到最后有点想笑，但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那边的药柜又“咚”一声，覃箬捧着药篮，到炉灶前点起了火。

“后来呢？”林琅辛问，“老板……不还在这吗？”

“嗐。”容井寻摆摆手，“他杀红眼了。我躺在那儿，好像快死了，他气得要死，一憋气，把小晏喊回来了。两个人联手，剩下的，就只有那些还有余力逃跑的人了。”

小晏是谁来着？

容井寻似乎猜到了，“小晏也是阿箬家出去的孩子，因为那晚杀生太多，被关在监狱里呢。后来凌顶区管理起来了，大山神怕再出事，就把阿箬的本体呢，也关进玉石监狱里。”

“……那这个小晏也是蛮厉害呢。”

“对，你老公家里出来的就是这么厉害。”容井寻还是闭着眼，但是满意地点点头，“谁都该知道不应该来招惹他。不应该来招惹我，他最好的朋友。”

林琅辛想故作轻松地笑几声，但他笑不出来。这会儿没人在看他，他连忙把眼泪抹了，又咬了一阵下嘴唇，“可是，丧鸟……小宛的报丧，不是一定要应验的吗？”

容井寻不动了。他的眼皮不安稳地抖着。“对啊，丧鸟的报丧，是一定要应验的。”

“那……”

“丧鸟说‘覃箬会死’，那他一定会死。只是，”容井寻沉默了几秒，“丧鸟没有说哪一部分的覃箬要去死。”

“什么意思？”

“那一部分的覃箬，确实死了。”

什么叫一部分的覃箬死了？

山灵根的一部分？花茎的一部分？山息？

他下意识去看覃箬。

覃箬仍旧站在灶前，烧滚的水漫出水雾，掩着他淡漠的神色。他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是在林琅辛望过来的时候，才抬眼对他笑了笑。

很平静的笑容。

林琅辛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死掉的……是什么？”

容井寻没有立刻回答。

覃箬也没有回答。

屋里只剩煮药的咕嘟声，连水雾都避着这个问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