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井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林琅辛自己也吓了一跳,“别动别动别动!你让它吸一口!”
容井寻一边大叫,一边本能地要抬手拍开他。林琅辛死死扒着他肩膀,生怕这点来之不易的接触机会被浪费,嘴里连声安抚:“你忍一下!说不定它已经吃上了!说不定它现在可高兴了!”
“我不高兴!”
“你高不高兴不重要,主要是虫——”
“小鬼!”
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下一秒,一阵草木熏风袭来,覃箬已经欺身到跟前。
他大概是听见了容井寻那声惨叫,来得很急。容井寻捂着一只眼睛跪在地上,林琅辛则一脸做贼心虚,右手还举在半空中,拇指上亮晶晶的。
覃箬目光缓缓落到林琅辛那只右手上,眯了眯眼,“你在做什么?”
林琅辛张嘴,“我说我在给容叔治眼睛,你信吗?”
容井寻捂着眼睛,痛得声音都发颤了,“他把他的大拇指伸进我眼睛里!”
覃箬:“……”
他低下头去看容井寻那只眼睛。林子里很安静,只剩容井寻压着疼的吸气声。林琅辛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祈祷那只七星瓢虫争气一点,最好是现在就振翅飞出来,绕场一周,以证明自己的方案是有效的。
可惜没有。
过了片刻,覃箬抬起眼。
那眼神很平静。
“怎么样?”林琅辛小声问。
覃箬说:“虫被你摁死了。”
林琅辛眼前一黑。
容井寻捂着眼睛,整个人僵了两秒。接着他还能用的那颗眼珠缓缓地转向林琅辛,从眼镜片后面射出幽怨的光芒,“我要瞎了。”
“不是吧!”林琅辛愧疚到高声尖叫,“对不起!我以为可以的!”
覃箬没理他,只把容井寻那只手从眼前轻轻拉开,“别动,还能救。”
容井寻声音都虚了,“救虫还是救我?”
“先救你。”
林琅辛站在旁边,想头朝下刨个坑让自己入土为安。
覃箬带着两人到药房里,把容井寻扶到靠椅上,指尖在他眼尾和鬓边几个地方轻轻点过,浅青色的山息像细线一样没入皮肤。容井寻一开始还疼得肩膀发紧,渐渐地,呼吸才平稳下来一些。
林琅辛看了一会儿,小声问:“真的……死了啊?”
覃箬眼也没抬,“半死。”
“那就是还能活?”
“能。”
林琅辛刚要松口气,就听覃箬又道:“但阿寻这几天眼睛会很疼。你别再惦记他的眼睛了。说真的,你一开始是为什么惦记上他的眼睛的来着?”
林琅辛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不碰了。”他老老实实地说,“我刚才就是……有点着急。”
容井寻闭着眼,气若游丝地开口:“你这不是有点着急,你这是想直接送我和虫子一起上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覃箬替容井寻疗伤时衣袖轻擦的声音。
过了片刻,容井寻忽然低低吸了口气,哑声说:“你这地方还真是清净。”
覃箬“嗯”了一声。
“外头这两天可不清净。”容井寻说。
他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今天盘根区那边也听说了凌顶区的动静。很多人觉得,是超级机车党这回撞到你手上,才叫行寅和那帮老东西都紧张起来。”
覃箬垂着眼,“他们紧张什么。”
“紧张你翻旧账。”容井寻说。
林琅辛听了,倏地也跟着紧张起来。他一直知道容叔和覃箬之间有一些漫长的过往,不对,是覃箬有漫长的过往,只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经历了,却没人愿意和林琅辛说。
容井寻大概是眼睛疼得厉害,语气却很平,比平时那种笑吟吟的样子还更像在讲别人家的事。“他们怕的,也不是你发脾气。你要是真想发脾气,这些年早发完了。他们怕的是你忽然不忍了。”
他那颗能动的眼睛轻轻地瞟了林琅辛一眼。
覃箬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间那点浅青色山息亮了亮。
容井寻接着道:“你刚交出权力那阵子,山里其实乱得很。”
林琅辛他以前听见这些,脑子里总是浮出一种很简陋的画面:一群妖站在山头上吵架,最后你拿一点、我拿一点,把覃箬的权柄切碎了分掉。
“有多乱?”他忍不住问。
容井寻笑了一下,只是笑里没什么轻松意思,“那时候三区还没划分好,每个人都想当头儿。想当头儿,就得打阿箬。说阿箬快不行了,说山息衰竭,说阿箬根本护不住山息,说要把山息也刮分了才行,想试探阿箬的底。”
覃箬淡淡道,“那他们试探出什么了?”
“试探出你脾气确实比以前好了。”容井寻说。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你们总说现在的盘根区穷,可那时候不只是穷,是一塌糊涂。药不够,地不够,能躲浊潮的地方也不够。山里每一处都在问阿箬要东西,问他要山息,要活命的法子。可一座山再大,也不能从骨头缝里一直往外掏东西。”
“有人说要请阿箬出来议,有人说不如直接把山门和山息管道先接手,有人甚至说,若阿箬不肯交,就算伤了阿箬,甚至——甚至杀了他,也不能再叫他一个人捏着全山的命脉。”
林琅辛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看向覃箬。
覃箬仍旧很安静,仿佛那段旧事跟自己没太大关系。
容井寻接着说,“最后没真打起来,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讲理,是因为阿箬先退了一步。”
林琅辛喉头发紧,“他自己退的?”
“嗯。”
“为什么?”
容井寻沉默片刻,“因为那时候,如果真的闹起来,死得最多的不会是那些高门大户,也不会是最先喊得响的那批。死得最多的,只会是盘根区和山脚下那些连门都关不严的小妖。”
“他答应每一百天供上山息,让凌顶区的人融进山脉里,助这山还能正常运转。”
林琅辛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白天那点靠着覃箬就没事儿的小心思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覃箬是很可靠。
可是他不是天生摆在那儿给人靠的。是他以前真真切切地站在最前面,扛过很多东西,又在该退的时候退了一步,才换来现在这山里看似平衡的局面。
而这局面,显然也没有所有人想象得那么牢。
“所以现在他们一听见阿箬不高兴就紧张。”容井寻缓缓说,“就紧张。因为他们都记得,当年不是你斗不过他们,是你不想让这山烂得更快,才把手松开的。”
覃箬终于淡淡开口,“你今天的话很多。”
容井寻扯了扯嘴角,“疼的。眼睛一疼,人就容易说些旧话。”
林琅辛站在旁边,心里堵得很,又因为自己刚刚把人家的虫子摁个半死,连安慰都显得不太有立场。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问一句:“那现在呢?”
“现在?”容井寻睁开那只好眼睛,看向他,“现在你最好少乱来。”
“我问的是山里——”
“我说的也是山里。”容井寻道,“你现在就是最大的乱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