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灵力不强的，连化形都化不明白的小妖精们，就都会死在浊潮里。

这时林琅辛的注意力才完全回到覃箬身上。他垂着眼眸，碧绿的眼睛里泛着涟漪，鼻尖上还有刚才粉蝶留下的鳞粉，依旧是没有说话。

“老板，”他轻声问，“浊潮很严重吗？”

“呀……”覃箬轻声说，“其实也就是近三四百年的事。凌顶区那位从人类那儿学习了这些东西进山……闷葫芦罐现在才是这个样。”

“学习了人类？”

“是的。”诗桃接过话茬，“人类的制度，人类的生活方式，人类的学校、货币和银行。小宛说以前的山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妖怪们只是接受山神的祝福，自由自在地修行。”

“但自从组建了修灵队，把山息这样用，那样用，浊潮就来了。”诗桃说着叹了口气，“我的蘑菇种植生意是做不成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上班……”

林琅辛还是看着覃箬。覃箬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的反光变幻莫测的，看起来有一点儿悲伤。

覃箬，在这座山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嗯？从对话里可以猜测，他一定非常年长，年长到见过最初的灵山。他也有一定的威望，但可能仅限于这座山年长的妖精们之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住在缠腰区而不是凌顶区，但凌顶区有一些令他烦恼的故人。他的灵力也一定十分纯净，因为他成长的时候，山息并不会浊化。

那对他来说，现在的闷葫芦罐山或许挺陌生的。

诗桃和容井寻商量了怎么安置他们在盘根区资产的问题，似乎已经迅速接受了这件事。

听起来井寻从第一次浊潮开始每次都经历过，而诗桃年轻一些，只经历过一次浊潮。浊潮对缠腰区以上的居民影响很小，但盘根区的居民虽然不至于真的更新换代，但那些弱一些的，被拿浊潮的风一吹，疯的疯，病的病，死的死。

覃箬在一边默默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站起来说，“走了。”

林琅辛还想多听一些浊潮的事，但覃箬抓着他的后脖子给他提起来，“哎这就要去了吗——”

“天要晚了。”

吧台边坐着的另外三个人只抬头看了一眼，小毛毛重新低下头感受忧郁，诗桃和井寻继续投入他俩的讨论里。

覃箬押着林琅辛的脖子出了酒馆的门，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着在街上走了一阵覃箬终于开口，“想回家。”

“浊潮很严重吗？”林琅辛还是问。

“总有人要承担代价的。”覃箬说。

“没有别的办法吗？”

“能有什么办法？”覃箬没看他，“让大家不要再使用山息了，不要再过有温暖的火炉、方便的车子和亮堂的街道的日子吗？”

“你以前不就这么过来的吗？”

“我是我，”覃箬轻声说，“他们是他们。”

“而且，”林琅辛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头，“明明是缠腰区用得更多。锈蚀集市人家都用苔藓照明呢。”

覃箬不再说话了。林琅辛猜想或许这种对话覃箬进行过很多。诗桃和小宛或许和自己说过一样的话，覃箬也是这么回复的。甚至，覃箬可能也说过一样的话，有另一些人，比如“凌顶区的那位”，同样这样回复过他。

林琅辛识趣地闭上了嘴。他算什么呢？他在这座山里算什么呢？他干脆跟这座山全然不要有关系才好。

“走吧，”覃箬说，“我们去采集一些土壤和水。”他摸了摸鼻子，“逛一逛，我们就回家。”

“去哪里采集呢？”

“你想先去哪里？”覃箬问，“我听说你是先到盘根区来，再跟着诗桃去缠腰区的。”

“锈蚀集市。”林琅辛坚定地说，攥紧了拳头，“我在那里丢了分……不是，丢了一个水桶。能不能陪我去找回来？”

“水桶？”

“我的遗物。”

覃箬怔了怔，“你留给别人的才叫遗物。”

“它跟着我十七年，我在敞风坪的时候就一直拿着。活人的世界给我的念想吧，我这么想着，不是我死了，只是我被困在了某处，不能和他们见面。”

覃箬只看着他，良久地不说话

“有时候我会忘记你已经死了……”他终于开口，“死亡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