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究尘对外界再提不起半点兴致，仇恨沉在最深处，却被铺天盖地的哀恸压住，连复仇的力气，一时都抽不出来。

后来，他更是见妖就杀，想着只要杀得够多，就一定能把杀害他全家的妖揪出来。

那晚，“他”被大妖追杀，险些成了大妖修炼更进一层的养料。

“他”浑身是血，腿也断了一条，正瘫倒在地上垂死挣扎，就在“他”以为自己百年修行即将化为乌有时，比大妖的尖牙来得更快的，是袁究尘剑上的寒光。

“他”被惊地睁大了眼睛，这该是多么强悍的存在，竟能一剑斩下大妖的头颅。

“他”跪伏在地，感激涕零地给救命恩人磕了几个头。

袁究尘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他”身上还未完全褪去的妖的特征。“他”也才刚修成人形一个月。

方才的救命恩人，此刻却又重新提起那把让人胆寒的剑，醉着眼，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向“他”逼近。

那时候的“他”还不明白，为何恩人救了自己，却还要赶尽杀绝。

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使用了绝对禁止的禁术。

通过窥探他的记忆，“他”找到了那个让他最痛苦最深层的地方。

“我，我能帮他们‘起死回生’。”

听到这句话，袁究尘踉跄着过去拎起“他”，目眦欲裂地反复确认，酒也瞬间醒了一半。

直到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长久压在袁究尘肩头那股沉甸甸的混沌与焦灼，骤然卸了大半。

只是“他”又告诉他，若是想要“起死回生”，首先逝者的躯体必须完整，不能缺少，也不能腐烂，而且，“他”妖力不足，只能“复活”四个人。

那一刻，他的心便犹坠寒潭。

这就意味着，他永远没有办法复活自己的母亲。

不过袁究尘还是很快做好了决定，他连夜挖出许婆子、管家，还有平日里母亲最喜欢的两个小丫鬟，借助“他”让他们“起死回生”。

起初他还庆幸，自己不算是孤家寡人一个。

直到后来才发现，被“复活”的他们，根本就是躯壳还能活动的行尸走肉，就连活人最基本的心跳、脉搏都没有，甚至于不会眨眼、呼吸。

这再次给了他当头一棒，自己守着这些尸首又有何用处呢？

被“复活”的人不能离“他”太远，这是袁究尘本打算放“他”离开时发现的。

“他”告诉容青弃，这都是自己使用禁术的报应，只是如今，他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看看。

“后来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方法，他将这些活死人变成自己的耳目。”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可以将自己的意识附着于这些人身上，操控他们的身体活动，当然，同时操控的损伤会更大。”

“人的一生能说多少话都是既定的，他用这样的禁术必定会遭到反噬。”

怪不得.......袁究尘经常和自己说一两句就说不出来了......

听完这些，她好像真切地看到了当时袁究尘的无助。

容青弃不明白，自己这到底是出于对他的怜悯，还是这与她同病相怜的家族命运，心口隐隐泛起一丝疼。

她想起了当年的容家，以及整个家族被灭门时的惨状。

在即将陷入痛苦的泥沼之前，她又把自己的思绪拼命拉了回来。

容青弃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继续怀疑“他”的动机，这样的故事足以让她相信。

她用手捏碎了这些脆弱的种子，一瞬间，“他”身上好似有千钧重的束缚化作烟缕散去，没有任何时候的空气比现在香甜。

“他”试探着迈出脚步，直到发现自己不再受到约束，转悲为喜，跪下对着她磕了几个头，便匆匆离去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生命，也不过只能再维持三天。

良久，袁究尘的院子里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像是有东西在垂死挣扎之后，拼命地撞向什么地方，最后变得了无生息。

这样或许对袁究尘来说有些残忍，但是既然早晚会发生的事，又为何自欺欺人？

她缓缓挪步到袁究尘的院子外，听到他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冲出房门，直到看到偏房那副景象之后，彻底崩溃。

随着袁究尘的心脉受损，整个院子上方笼罩的结界在此刻不攻自破。

容青弃走进去，看到了伏在地上不知所措的袁究尘，她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有些事就像橱柜之中倾倒的盘子，它注定要碎，只是看主人何时接纳它们本身已经离开的事实，又在何时打开柜门。

他们本在三天之后就会再次“死去”，或许起码能让他继续再过三天自欺欺人的日子。

但为了本该早就入土为安的人的所谓“延续”，剥夺了那只妖最后回家看一眼的权利，更是一种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