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

天色正好，双方特地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蜻蜓绕着荷花，水面飘着一方小舟。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

“青弃，别害羞，出来跟哥哥打个招呼。”

母亲难得对她展露笑容，她笑起来就和水里开得正好的荷花一般。

她才七岁，见了生人难免怯生生的，躲在母亲陈洛杨的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一对父子。

男人笑得和蔼可亲，但她总觉得这笑意不达眼底。

小哥哥跟他父亲不一样，从上船开始就板着一张脸，老气横秋的，老盯着人看。

“小孩子难免认生，以后多见见面就好了。”男人伸出满是厚茧的手，粗糙地在小丫头脑袋上揉了揉。

“我瞧两个孩子也甚是投缘，此事便定下吧。”陈洛杨催促道。

“此事倒是不急，那也是他们长大之后的事。”

“你这话说得让人心里没底，我们青弃耽误不起。”

一只蜻蜓从荷叶上落在了小姑娘藕粉色的衣裙上，想来是被荷塘美景迷昏了眼，分不清衣摆和荷花。

容青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扯着裙摆呼扇几下，想把蜻蜓赶走。

一抬头，发现小哥哥在盯着自己看。

小船误入荷叶深处，可供通行的水道骤然变得狭窄，船厢轻轻摇晃。

天气正美，今天倒没有前几日那般酷热，湖面起微风，将阵阵荷香送入鼻腔，令人沉醉。

大人那边似乎是谈妥了什么事，母亲笑得更开心了，她从没见过母亲在自己面前笑得这样好看。

小小的心里甜蜜起来。

......

“洛杨，你这是做什么？！你的眼里已经没有容家了是吗？”

父亲第一次歇斯底里，是和母亲争吵。

容青弃看得很清楚，那是失望的表情。

“你们容家把我们母女往死里逼！”

母亲的一双美丽杏眼，此刻却含满泪水，盈盈美目，就这样带着些许不甘与愤怒，盯着丈夫。

直到父亲看清躲在桌子后面的女儿，这才控制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迈出房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妻子。

......

父亲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有事也只是让侍女代为传达。

母亲依旧是个端庄得体的贵妇，依旧把家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她再也没有对容青弃露出之前那样的笑容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

母亲好像从来都不喜欢自己，从容青弃有记忆开始，看到的从来都只有那个严厉，甚至还有些冷冰冰的容家夫人。

她每日过得更加小心，加倍努力练功，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只求母亲能为此开心一些。

但是都没有。

她几乎要以为，母亲是不是真的很讨厌自己，直到那日的游船，母亲第一次那样温柔，第一次对她笑，让她重新相信，其实她是喜欢自己的。

然而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这短暂的母爱，真的永远只能成为心中的奢求吗？

从她看到母亲亲手摔烂外祖母传下来的那顶华美的珠冠，便感觉有些东西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得到了。

容青弃也再没有见过那对父子，那个明明性子冷淡，却也愿意为她折来荷花的小哥哥，逐渐被她抛之脑后。

......

又见面了。

他脱去了大半的稚气，看起来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有人告诉她，他就是新任的捉妖师家主，明明才十六岁，眼底却好似有了几十年的沧桑。

那年，她十四。

得知他的来意之后，母亲总算又对她笑了。

母亲告诉她，今天的见面很重要，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她被安排在隔壁小包房，倒也没等多长时间，不过两刻钟。

少年离开之后，母亲交给她一卷用上等红绸制成的卷轴，脸上是多年未有的轻松。

“究尘日后便是你的未婚夫了，你要记得，此事不可跟任何人说。”

“父亲也不能说吗？”

“不行，谁都不可以。”

“好。”

她打开那卷轴，里面是用金线绣上去的字，让整篇文字都显得格外珍重。

指尖在红绸上反复摩挲，似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沉甸甸的分量意味着什么。

只是她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这一切的一切，就好似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开始束着她的手脚，束着她的身体。

婚书。

袁究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