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口的一刻我沉默了,她也沉默着看我不说话。
沐浴着晨光,光线照射下的尘埃在空气中如游鱼般浮动,灰蓝的玉戈在阳光的照耀下清透无比,如瓷器般润泽。而此时此刻,这双眼眸的主人正在盯着我看。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现这个小姑娘长得挺端正的就好了。
她默默按照我的指示找到了鞋。
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轻声说:“谢谢。”
我离开的脚步没有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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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意并不想与这里的人或妖精牵扯太多,与这个小姑娘摊上因缘非我本意。这之后的日子我总是趁她醒时走到离她较远的地方。至于为什么不是最远的距离,有时是鹿野导致的,有时则是我,我们二人间的距离如一面镜子,当到达极限时便会咻的翻转,重归原初。
第一次猝不及防间对视时,她愣了一下,后退几步勉力撑住师姐的招式。她师姐关切的问道:“刚刚怎么了吗,鹿野?”
鹿野甩了甩手臂,摇头道:“没事。”
我自知理亏,诚恳的道了一声歉。鹿野又摇摇头没有回应。
有了第一次,再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对视时,鹿野终于开口:“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话一出口,她又紧锁眉头转移了视线:“我是说,如果你想、算了,随你的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满枝的椿花堆叠若朝霞,群山青翠顺着落花蜿蜒而下,严冬悄然无声的向初春赶去。俯身碰了碰柔软的花瓣,我轻轻笑了:“好。”
鹿野低头缠住了练武用的绷带,没有作声。
我在这里也算是暂时落了户,不过相比较终日待在她身边,我更喜欢出去走走。
鹿野的师父门下皆是妖精。如果不是我能够分辨出妖精和人类的区别,我真的无法将这个慈祥的小老头和一群孩子们与人类做出区分。她们有正经的身份,有亲近的人类朋友,鹿野的师姐爱做手工,师弟热衷于和同村的小伙伴一起去爬树掏鸟窝。至于鹿野,她更乐意在路上买块马蹄糕,然后一起去看露天电影。
有什么区别?
独处时,我坐在屋顶上,凝视着莹白的月亮,一遍又一遍的叩问自己,好像在问多年前的人。她提着剑耐心地洗净剑染的血色,素净的手浸泡在血污中染成褐红。骤然间,她抬眉看向我。
人和妖精,究竟有什么区别?
我因何而评判人类与妖精?
如同冬夜独行的旅人般倦怠的望着我,等待着我给出那个回答,方可心满意足的消散在风雪中。
月亮还是柔柔的笼罩住大地,纺织娘还在土壤中等待着夏的到来。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郁,可惜我闻不到春草的气味。而鹿野说:“喂。”
我向下瞥去,只见她穿着青绿的衣裳,仰头问我:“去不去走一趟?”
看着她那副如果我不下来她就要搬个梯子来找我的架势,我不禁笑了,于是点点头,从屋檐一跃而下,与她同行。
小路漆黑但并非完全无光,透着细碎的光丝,我能看见鹿野额前的碎发被春风轻轻拂过,如细小的蒲公英微微扬起。她身着舒适的长裤,自在的走在这个秘密小道上,踩踏着凝实的土壤,偶尔踩住一块树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带一个游魂过来。”
她说:“晚上风吹着很舒服。”
她又说:“电影挺好看的,可惜你不在。”
鹿野看向你:“你先前在想什么?”
这种小事情自然没有必要告诉一个小孩子,但触及那双灰蓝的眼眸,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难得有些无措。
不是冰川,也不是幽不见底的湖水,我看到的是一片蓝海般的赤诚。
我应当回报这份坦诚,这份关注,于是我放松道:“你们和人类相处的很好。”
鹿野没有作声,但脚步轻缓了些许,踩住树枝叶片的声音变得软闷,一如她此刻堪称柔和的态度,流露出几分孩童的柔软。
我尝试用不那么晦涩的语言来解释这件事情:“我有点分不清人类和妖精有什么不同。”低头看了看透明的指尖,我自嘲的笑了笑:“明明都是一个个生命,都会笑、会哭、会幸福、会悲伤。”
鹿野安静的听着,晚夜的风静谧的吹拂过她的眼睫,蝴蝶蹁跹过灰蓝的海洋,振翅欲飞。
我死之前,或者说,我到死之前都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告诉我自己,是我太忙了没有时间去想。所以现在我成了一个亡灵,处在人类与妖精的交界线,有了数不尽的时间和星空,我又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重要吗?
年少的我不曾认真想过。年长的我连叹息一声的气力都不再拥有,只是将其拂到一边。现如今,我成为一缕残魂,潜意识里搁置许久的问题浮出水面。它不曾消失,不曾远离,只是不近不远的看着我,耐心地等待我俯身从水中捞起这抹虚影。
问心,这是我最熟悉的词,也是我最陌生的词。道家强调向内探求、回归本真,我作为一个道士应当最熟悉也最应该这么做。
可是我究竟说过多少次谎言,以至于现在我自己都无法辨认出我的心声?
我有些迷茫,自从成为残魂记忆缺失以来我一直都是处于一种对外界感知能力很差的状态。不止此刻,我不曾一次的觉得我不属于这里,我该回去,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见一些人,去面对一些事,去做一次未曾做到的告别。
鹿野的声音和树叶的沙沙声相应和,她低头慢慢的回想:“我也不知道。师父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曾经杀了许多妖精,但师父又说,她做的没有错,她杀的都是吃人的妖精。”
我低头虚虚碰了碰她的脑袋,回答道:“人和人有所不同,妖和妖自然也有所不同。”
她用力碾了碾树叶,反问我:“你自己都没有弄明白,还开解我?”
我并没有生气,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脑袋上一晃一晃的小啾啾:“那么你想要我怎么回答呢?小姑娘。”
女孩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的看了我一会儿,羽白的眼睫遮掩住眼眸的灰蓝,如琉璃般在晚风中显出透明的质地,可惜不会像风铃般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抿抿嘴,眼睫轻轻颤动:“……至少你该叫我鹿野。”
“鹿野。”我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轻声说:“是个好名字。”
鹿野走路的速度骤然快了许多。她好像不是很适应这样直白的夸赞,我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许是心情激动,夜里又黑,崎岖的山路很容易摔跤,更有甚者滚落山坡。她没踩实,身体陡然不稳。
索幸我提住了她的衣领后摆。
二人皆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