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般的、如同沉入万米冰海的死寂……持续了不知多久。洛明玦残存的意识在一片冰冷灼热的麻木漩涡中沉浮。刺骨寒风重新灌入鼻腔的感知让他猛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咳都扯动肺腑深处被冻裂的剧痛。冰冷的浓稠浆液如同活物般糊在脸上、睫毛上,沉重模糊视线。
粘稠的液体正在凝固,散发出更加强烈的、如同新鲜墓坑底刚翻出来的湿泥腐腥气。
洛明玦吃力地抬起能动的左手,艰难抹开糊在眼皮上的粘稠。视野重新聚焦的瞬间,他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就在他刚刚所倚靠的位置不到三尺!灰袍老者的身体如同失去了一切支撑的破布口袋,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态倒伏在地。宽大的灰布袍子碎裂成无数湿漉漉、粘着大量黑红碎肉的布片,露出的枯槁躯体上布满了龟裂的黑红色纹路,仿佛被烈焰焚烤后又骤然冻脆的朽木。
但让洛明玦浑身冰寒的不是这些。而是——
灰袍老者的那颗头颅!
那顶一直覆盖头颅的宽大兜帽连同下面连接的灰布,此刻已经被彻底炸飞消失!露出了光秃秃、如同风干老树皮的、布满深褐色尸斑的头顶!
而那颗头颅的天灵盖正中,不再是之前深埋的黑铁灯座——那里被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物掏空般的恐怖创口所取代!创口边缘还残留着碎裂成细末的黑色油灯灯座碎片和断裂的黑油凝结!创口内部一片漆黑焦糊,不断渗出粘稠的黑红污浆,粘附着碎裂的头骨渣滓!
最惊悚的是——
那破碎创口的中心深处!一团东西,正在那里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
那并非大脑!
而是一个……婴儿!
那个灰袍老者托着、本该炸碎的婴胎!此刻却仿佛缩小了一圈,全身覆盖着一层更加晦暗、仿佛凝结了这巢穴中所有污秽油光的半透明厚膜!婴胎蜷缩在那破颅创腔的黑红污浆深处,如同找到了新巢!原本顶在头顶、如同灯捻的枯萎脐带肉芽深深扎入了创腔底部的骨髓深处,正不断汲取着灰袍老者头颅深处残余的冰冷污秽精华!婴胎灰败的小脸上,深陷的眼窝位置缓缓睁开两道细微缝隙——没有瞳孔!只射出两点冰冷死寂、如同墓穴底层万年冻土的灰白!那两点灰白,穿透污秽的胎膜,穿透血污创腔,正死死地、贪婪地注视着近在咫尺、满身狼狈污血的洛明玦!
它活了下来!在吸食了点燃它的“引子”后!在撞碎了灰袍老者自己的“灯座”后!它鸠占鹊巢!在朽尸的废墟上,在灯引的反噬里,找到了新生的胚胎之地!它无声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贪婪吞咽着宿主颅腔中残余的冰冷尸油,那两点灰白死光如同不断收缩的口器,牢牢锁定着洛明玦眉骨深处那道刚刚因撞击而重新裂开、正不断渗出温热鲜血的裂口!贪婪到了极致!
洛明玦呼吸几乎停止!彻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炸开直到脚底!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远离这恐怖恶心到极点的一幕,但身后就是碎裂布满尖锐骨刺的墙壁!身体刚一挪动,就带起右臂筋脉深处再次崩裂的剧痛!额角眉骨的伤口在剧烈心跳牵动下涌出更多温热的血液!
就在这意识因剧痛和眼前的骇然僵住、几乎无法思考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从他爬入枯骨巢穴就彻底沉寂死去的系统!那冰冷如同冰坨般死寂的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刺穿灵魂的、极端尖锐的蜂鸣!
紧接着,一行行如同被烧红烙铁在神魂里烫刻出来的、带着绝对命令口吻的文字瞬间浮现!每一个字都像冰针刺入神经:
‘灯不可触血!警告!不可触血!’ (血红色警告标识疯狂闪烁)
检测到……污染源胚胎级……正在成熟……高威胁!高危!!
立刻!即刻!以纯净之息……灭之!
“纯净之息”?什么见鬼的“纯净之息”?在这血肉腐烂、枯骨油污的巢穴,哪来的纯净?!他身负重伤,灵力被封,体内只有萧烬雪那霸道残留的精血气息和伤口中不断渗出的血污!
灰白死光贪婪锁定!
就在那两点来自婴胎死胎的灰白目光即将收缩到极致、那缩小的恐怖胚胎即将在朽尸颅骨中爆发出最后绝杀的瞬间——
洛明玦眼中绝望的寒冰瞬间被一种疯狂到极致的凶戾火焰点燃!去他妈的纯净之息!只剩这条绝路上的残命可用!他唯一能动弹的左手猛地探向身侧!不再试图拿起任何锐器!五指如同利爪,带着一股亡命的凶狠,狠狠插向自己右臂那被灰袍老鬼枯藤鬼爪绞缠后留下的、最深可见骨、不断渗出血污和黑黄脓水的恐怖伤口!
噗嗤!
指甲刺入腐肉!温热的、混杂着丝丝缕缕暗金色光尘的、浓稠的腐败血肉浆液瞬间涌出指尖!那是身体废掉前最后一点被榨取的本源精华!混杂着萧烬雪烙印的残渣!
剧痛让眼前瞬间炸开一片血红!洛明玦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的嚎叫!他不管不顾!那刺入伤口的五指猛地向上狠狠一抠、一掀——
一股裹挟着他最后残存魂力意志、混合着伤口深处被强行挤出的残破血髓精华的、滚烫如岩浆的、夹杂着暗金血丝的腐败腥热气流,如同被无形气泵压缩过一般,形成一股凝练无比、充满毁灭和极尽污秽意味的“气息”!被他狠狠吹向——
自己面前不到三尺!
那朽尸头颅创腔中正在搏动、“贪婪注视”着他的恐怖婴胎!
噗——!
腐败腥热的“气息”精准无比的笼罩了那灰白死光闪烁的污秽胚胎!
滋啦啦——!!
如同滚油浇上最纯净的冻雪!无法形容的剧烈腐蚀声猛然在枯骨巢穴中爆发!比惊雷更刺耳!那被“气息”冲刷包裹的灰色胚胎瞬间如同投入强酸的蜡像般剧烈扭曲、融化!那张只有缝隙的灰败“面孔”猛地张开一道如同尖叫的无形豁口!整个躯体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灰白光焰,疯狂燃烧、膨胀、试图将这股污秽的“气息”同化或焚毁!
但!那气息中包含的,是洛明玦身体本源被压榨到最底层时榨取出的、混杂了萧烬雪残魂、他自身最后魂意和所有伤口深处酝酿的腐败怨气的——混沌本源!
两种都蕴含极致污染的力量如同天敌般疯狂对冲、湮灭!恐怖的能量爆裂波动在朽尸头颅创口狭窄的空间内如同被引爆的毒气炸弹般轰然炸开!
轰!
无声的能量激波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洛明玦!他整个身体如同破烂玩偶般被再次重重抛起,狠狠砸向后方那面在第一次冲击中就布满蛛网状裂纹的巨大枯骨壁障!
咔嚓!咔嚓!轰隆!
沉重的巨大骨墙不堪如此反复撞击,终于在第二次更加狂暴的力量冲击下轰然碎裂、坍塌!无数碎裂的骨刺、厚重的尘埃和冰冷的冻土如同泥石流般瞬间将下方几乎已无意识的身影连同那正疯狂扭曲对抗的朽尸胚胎完全吞没!整个世界被灰黑色的浑浊彻底笼罩!一切都消失在崩塌的巨响和如同无数亡魂瞬间尖叫的死寂烟尘之中……
……
……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坍塌形成的巨大浑浊土堆深处,一个小小的鼓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噗!
一只沾满污黑泥浆和暗红血块的手,猛地从冰冷的浮土废墟中捅了出来!奋力向上扒着!
紧接着,洛明玦的头颅挣扎着从那片坍塌的死亡泥泞中拱出!满脸覆盖着厚厚的黑泥与血污结成的硬壳,眉毛头发完全被凝结的泥泞覆盖。他剧烈地呛咳着,每一次咳都吐出大口的污泥和血块,视野被粘稠的泥糊完全遮蔽。右臂那处被自己五指掏开的伤口再次被污泥填满,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身体像是被拆散又粗暴缝合起来,每一寸都叫嚣着濒死的剧痛和碾压过后的麻木。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污秽的坟坑!
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仅存的一只左臂疯狂地向上攀爬!每一次用尽全力扯动身躯向上拱进一点,坍塌的松浮冻土就又大片滑落,几乎重新将他掩埋!窒息!右臂的伤口在污泥挤压下如同无数钢针搅拌!膝盖更是不听使唤!意识在剧痛和缺氧中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就在他用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拱出半截身体、肺部刚吸入一口混合着浓厚腐朽气息的空气时——
识海深处,那片刚刚经历过惊天动地湮灭、几乎被震碎成混沌冰原的意识领域深处,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冰裂声响彻灵魂:
……咔嚓……
……(微弱的金光从崩碎的数字中一闪而逝)……
【警告解除……威胁源湮灭……】
【核心任务:‘引灯者’(一)目标……检测判定中……】
……
洛明玦刚从污浊坍塌中挣脱出来、因濒死咳嗽而布满血丝的瞳孔深处,一点黯淡到极致、却带着某种极致偏执的金芒,如同被淤泥掩埋千万年后终于透出水面的一丝细弱星光,骤然亮起一丝!死死抓住那仅存的任务可能!如同抓住深渊中最后一根悬丝!
身体压在他半身之上的浑浊土块重量突然变得模糊。崩塌废墟边缘远处,一座早已死寂多时的冻土孤丘顶端,一根腐朽断裂、如同利剑般指向铅灰天空的巨大残骨,顶端不知何时竟凝出了一滴剔透无比、毫无杂质的寒露!露珠在呼啸而过的凄厉寒风中微微颤动,折射出荒原深处唯一一缕不属于灯火的、来自铅灰天幕的微芒——冰寒、死寂、却带着一丝规则允许的……纯粹剔透。
几乎就在这滴寒露凝成、折射出第一缕纯粹冷光的瞬间——
识海深处那几乎碎裂的冰冷冰文猛地发出极其刺耳的嗡鸣!判定文字带着绝对的机械韵律在冰渣中重新凝固!
【判定:初级目标‘千灯坊’灭灯达成(500/1000)!】
嗡鸣刺耳!
【核心任务进度完成:50%!‘引灯者’权限续存!生命维系能量……同步……开始修复……】
随着那冰冷无情的系统提示强行刻入,一股极其细微、仿佛初春雪化最顶层那丝寒气散尽后残留的微凉生机,艰难地从他心脉最最底层的裂痕罅隙中挤了出来!如同被冻土禁锢了千万年的死种,终于撬开了一丝细弱的地缝!开始缓慢、固执地弥合着最表层血肉的创口!
同时——
……嗡!
手腕脚腕处那四条沉寂已久的黝黑锁链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暗金色光芒!链条瞬间收紧!一股巨大到无法抗衡的拉扯之力骤然从四肢枷锁爆发!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呃……啊!”洛明玦整个刚扒拉出半截的身体如同被巨力扯住绳索的猎物,猛地再次拉向下方浑浊的废墟!那丝刚刚滋生的微凉生机瞬间被蛮力打断!剧痛如同万仞加身!
锁链末端爆发的暗金色光晕形成狂暴的牵引漩涡!冰冷坚硬的链条如同贪婪的毒蛇信子,疯狂抽吸着废墟中弥散的、属于刚刚那场湮灭爆裂后残余的、极其微弱的一丝纯净冰冷能量!
轰隆!
巨大的、来自荒原不同方位的地脉震动轰鸣猛然席卷而来!如同无数面巨大的破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同时擂动!脚下的冻土废墟在这巨大的震荡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碎石、骨渣如同被无形巨手狂乱扫起的垃圾,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冰冷的震荡波纹穿透脚底废墟,如同千万根钢针扎透被污泥覆盖的四肢百骸!
他被自己刚刚用命“引灯”炸开的巨大泥坑,正在这突兀降临的地脉轰鸣中加速崩塌、回填!污黑的泥浆、冻结的骨渣和厚重如同巨坟封土的冻土块,裹挟着那股系统提示强行注入的微凉生机与锁链爆发的恐怖牵引撕扯,正形成一场加速埋葬与破坏的终极风暴!
洛明玦残存的意识只看到无数浑浊黑暗涌来,身体如同被抛入狂怒海洋的破木,在剧痛、牵引、震荡和窒息中疯狂颠簸沉浮。右手腕深处那道不断搏动汲取能量的冰蓝枷锁,每一次搏动带来的撕裂刺痛,都清晰地烙印在昏沉与剧痛交织的脑海——
引灯炸开的坑……
终将吞掉这掘坑的……灯烬余灰!
泥泞中,一点滚烫温热的液体,不知是尚未冻结的血浆还是……从他眼角挣扎着溢出的什么,无声无息滑落,砸在正在塌陷的冰冷秽土之上。
淹没他的最后一刻,只有那巨大如同丧钟般的地脉轰鸣,带着无情的节奏,一下下砸在铅灰的天幕之上——
咚!咚!咚!
震得冰尘漫天,埋葬所有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