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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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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效凌继续为他梳发,寻宝似的去挑墨发里的细雪,随口道:“您头发多,不怕拔。”

发丝随着梳子一坠一坠,亦拂乱了神思。

他想,以她的机灵劲儿,很像是等他老眼昏花之后,拔他白头发泄恨的人。

茶树为材的精油嵌入发梢,黎湛浸在淡雅温和的香气中,眼底的光泽只来一瞬,就归于黯淡。

他从没想过能活到老,至少在他的规划里,不会第二个人陪他走这条奇险的路。

他知旁人对他的畏恨,正好也不愿多加连累。

陈效凌察觉到他的为难,猜想许是话题敏感不便开口,故而替他解围:“这是第一年,应当不会出特别难的题目……三十五年前,北燕正式归入大宁管辖,可能与这个有关吧。”

黎湛冲她点点头表示感谢,“我和你二嫂想法一样。”接着看向黎鸿,话题一转,又恢复了谈论公事时惯有的严肃。他卸下腰间的匕首,拔出刀鞘,用布擦拭着,似是不经意地问:“你舅舅是不是主考官之一?”

“是。”黎鸿不明白二哥怎么突然提到舅舅,暗自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打鼓。

“你舅舅在南安熟人也多,办起事来想必不会太掣肘,提醒着他,要尽心为朝廷办差,尤其是科举之事,要慎之又慎。”黎湛收刀入鞘的刹那,利刃隔开空气,发出了冰冷的声响。

黎鸿盯着那把匕首,刀鞘上镶的宝石,寒光阵阵。

这是什么意思呢?

窗子未闭,寒风一点点灌入屋内,何君逸暗自抽了一口凉气,坐如针毡,总觉这间屋里哪哪都不对。好不容易得以喘息,他坐直身子,却看到王妃拔下桃花簪,不知酝酿些什么鬼点子。

黎湛微弯眼眸,早已洞悉身后之人一举一动。

陈效凌沉浸在奇思妙想之中,将黎湛用于束发的玉簪,换成了带流苏的海棠花簪。

“好了。”

她不自觉将手搭在黎湛的肩上,又示意门口仆从拿过镜子,摆在书桌上,笑眼弯弯道:“王爷您看。”

红宝石泛出通透的色泽,宛如在他冷硬的侧脸滴落一抹心头血。不苟言笑的冷面战神,改用桃花簪卷起黑云般的头发,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黎鸿随手翻阅起手边书籍,书页字字句句,前言却连不起后语。

黎湛任由那根发簪扯住他,拿起手边的长状盒子,转而坐于下首的弟弟说:

“七弟,二哥这次怕是要夺人所爱了。”

黎鸿惊讶抬眸,即刻回避对面投来的目光。

这是什么话?

“辛苦你了。”黎湛将盒子交给她。

陈效凌收下时有些惶恐:“这太贵重了,我撑不起来……”

黎湛凝视着她耳垂上的一点痣,望之而言它:“你适合戴红色。”

她是他的妻子,他会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何况她曾意图用那根桃花簪自戕,实在不祥,也该换一根戴了。

近日西昭使臣来访大宁,供奉了一样奇珍,簪子名为“玄鸟绛”,是以红翡翠打造,通身呈现华贵的紫红色,翡翠透亮鲜艳,握之温冷不生热,如同一块可漫紫烟的血冰。

西昭那边指明要将其赠给黎湛,说是要作为他的新婚贺礼。黎湛不喜金玉之物,奈何此簪甚美,他忽然想到自有适合佩戴的人,就留下了。

不巧的是,恰好黎鸿也看中了,想要用价值数倍于此的宝物换取,作为母妃的生辰贺礼。

黎湛倒不是舍不得,只要弟弟们开口的东西,他不会吝惜任何东西。但这次例外,他见到簪子的第一眼,就给它选好了主人,便婉拒了。

“那我就收下了。”陈效凌轻眨眼睫,细细打量。

那根赤红夺目的翡翠簪,像极了自成一派的花火,落在她的手心里,衬得她愈发白皙可爱。

黎鸿垂首,瞳孔里掠过一瞬绛色,而后礼貌应答:“二嫂戴着好看,应该的……”

春季将至,时而夜雨忽至,碎粒似的雨敲打在窗棂。黎鸿在离开之时,视线越过昏暗抵达她的背影,唯见雪白的后颈,发丝倾洒了一方墨痕。

鸿雁高飞时,最怕雨季,欲渡长空,总不免误闯重重云雾,尤其是陷入便难以逃出的黑云。

他踏出门槛时,将目光收敛掩在长发,亦暗自思忖:

二哥的眼光真差。

能与她相配的,怎么也该是上好的粉珍珠,而非如此大红大紫、艳俗至极的红翡翠。

……

回去的途中,何君逸回想起方才黎湛种种反常的举动,后知后觉倍感欣慰。他与之相识二十余年,好久没有……或者说是第一次,看到二殿下这么无所顾忌的情感。

“他们感情真好,我看要不了多久,在野就要有弟弟妹妹了。”

黎鸿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过片刻,又心生雀跃。他也不知怎么,明明还是没影的事,就已经先替他们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

毕竟有那样的父母,该是一个多可爱的孩子。

“无论是骑马射箭,或是绘画书法,都让我亲自来教。”说完他顿住脚步,忽然收起笑容。

这些事情怕是轮不到他,孩子有亲父亲,又何须他代劳。

梅香先一步侵扰,他的视线越过那丛梅花,又回到了记忆深处的疑虑。

父王可以左右所有儿女的婚事,却唯独对二哥的私事从不过问,更不会管他为何年将而立还不成亲,索性对其不尊俗礼的处事方式,放任自如。

就连皇上都拿他没有办法,几年前大宁也想过与北燕结秦晋之好,在敲定人选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提黎湛的名字,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在黎鸿看来,二哥手握生杀大权,就算不是中原人,亦当属大宁所有王爵之首,应不会为姻亲所胁。可为何那日会轻易答应赐婚,还是素未谋面的女子?

难不成他事先就能预知自己的妻子有多好?

还是真如他所说,是为了减少皇帝的猜疑?

事实上,黎湛没到京城之前便知,要指给七弟的侯府嫡长女与那夜救自己的姑娘是同一人。

他原本想的是先把婚事担在自己身上,帮七弟解围要紧。而自己与那位姑娘也算颇有渊源,若再见面总能得到她的谅解。

左右还没拜堂,几个月的时间里,总有方法让皇上收回成命。

直到……

黎湛每每念及那晚,便有无形的花叶,划在了那方被她触碰过的后颈,残有余香。

眼见她夜晚孤身一人出现在边境,与她侯府嫡女的身份实在不符,可见她应当是受了家中薄待,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至于他为何坚持要娶她,他原以为,更多是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亦或是助她脱离苦海。

殊不知幽暗冰面之下,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那份自认为掩藏起来的隐秘心绪,已被蓟北的雨数次涤荡,兀自滋长,此生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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