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逸的问话,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二殿下。所以何风羽虽有心规劝,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您是和二殿下的新婚妻子相处得不好吗?
“这里景好。”黎鸿不喜饮酒,却发现这些花果酿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饮下青梅,唇角染香。
可如今的他不敢轻易贪恋花香,唯恐如那夜被药效冲昏头脑,行唐突之事。
黎鸿批完最后一字,笔尖晕透纸背,余墨滴落眼波。
因为他的过失被二嫂讨厌了,他打心底里对不起二哥夫妇,自然不敢与他们多打照面。
他的贴身侍卫左靛进来禀告:“殿下,人带来了。”说罢,有两名暗卫架着一个女子进来,其中一人想要按她跪下,被黎鸿抬手制止。
“不用跪了,给她把镣铐解开。”
这就是那夜在大宁边境意图行刺的阿默,何风羽看向那个低头的清丽女子,女子样貌柔美,楚楚可怜,鼻梁上那颗浅痣更是点睛之笔。
派她来用美人计设局,寻常男子或许会中计,但谋划之人败就败在,低估了黎鸿的心性。
何风羽又望向对桌的黎鸿,只见他面无表情,眼神冷淡,与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分别。
屋里的十个暗卫正欲退下,黎鸿将他们叫住,冷笑道:“你们不用出去,都在这里听着,听听黎淳是怎么意图用这些卑劣的手段加害弟弟。”
“又是怎么在他的王妃有孕期间,与旧情人珠胎暗结。”
王室兄弟操戈相对,倒也不稀奇,可是此番六哥谋害他的手段实在过于恶心,让他心寒到了极点。他理解中的争斗,应该是谁为国家作出的功绩多,而非将心思用在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上。
见七殿下把王室的丑闻翻到明面上来说,暗卫们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纷纷低下头,话中的含义再明显不过:六殿下为了陷害七殿下,不惜让怀孕的旧情人来大宁执行任务。
想到更深一层,他们倒抽口凉气,如果真的事成,正好就能把那个孩子赖在七殿下身上。而国君又极其注重儿女的品行教育,无论黎鸿是不是被陷害,都将永失父亲的心。
在大宁这段时日,黎鸿派了两拨人出去,一拨回北燕查阿默的事,一拨去蓟北查救命恩人的事,前者出乎意料的顺利,并由此牵扯出了背后的六哥。
而后者,仿佛受人阻挠般困难重重,以至于让他数月前才见到救命恩人,也就是二嫂。
后来经他查证方知,他那夜中的并非一般情毒,若没有动情,身上就会如刀割般疼痛,作用与寻常毒药无异。
可若是动了欲念,则会将欲望放大百倍千倍。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刚遇到二嫂,身上原本的剧痛就得到锐减,却转为了难熬百倍的心动与欲望。
他不想承认,他对二嫂动了不该有的念想。
思及那夜,黎鸿还是会暗暗心惊。他不会入所谓的美人计,却后怕于跟着阿默来的那两个杀手。
若非遇到二嫂,恐怕他就要做了两人的刀下亡魂。
二嫂……
黎鸿未曾察觉,每每思及那缕回忆里的梅香,悸动就悬于眉梢,难下心头。垂眸浅笑时,没有察觉来自周遭诧异的目光。
“殿下,殿下。”何风羽轻声唤了唤,不明所以,心道什么事能让他讯问犯人的时候高兴成这样,既怒又笑的,只当殿下是被六殿下气得无奈,神思错乱了。
在对面连唤好几声后,黎鸿反应过来:“怎么了?”
何风羽轻叹,示意那边还有犯人要审:“她说孩子不是六殿下的。”
听着这番明显在狡辩的说辞,黎鸿抿起嘴唇,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心道此人事到如今还嘴硬。
他打开手边的匣子,取出里面的长命锁,轻晃了晃。
银铃碰撞的声音,让原本面沉如水的阿默,忽而变了脸色。
“想好了再回话。”
黎鸿转而将长命锁攥住,抬眸扫向对方,“这是六哥给你……你们孩子的东西吧。就算我现在放过你,六哥一样会派人来斩草除根,届时一尸两命,谁也帮不了你。”
“他不会的……”阿默摇摇头,垂眸看向小腹之时,悲伤的目光里还是匀出一份柔情。
黎鸿无法理解她的痴情,忍着怒火道:“一句虚假的海誓山盟,一把不值钱的长命锁,就能让你为黎淳献出性命?舍弃尊严?”
“他作为男子不守德行,既利用了你,又将我表姐蒙在鼓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良人,可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他。为什么不能多为自己考虑,而要为了这样的男子自轻自贱?”
阿默自嘲笑笑,依旧不为所动:“殿下可能不懂……
“情爱一词,没有理由。”
黎鸿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以为自己此生都懂不了,更不想懂。
“所以你不会指认他所做的恶事?”
阿默就像她的名字,沉默不语。
见此人油盐不进,黎鸿也是没法了,反倒心平气和了许多,毕竟幕后黑手远在北燕,杀他手下的暗卫也是无济于事。
“对于害我的人,理应扔进火牢折磨而死,但念你良心未泯,我不杀你。”他侧过身,取出一封信函,道:“隔壁便是赵王宗霖,他请了乐师来,待会儿你混进去,想办法把这封信与他扯上关系。”
那封信里杜撰了些北燕的军务,倘若在赵王那里发现这封信,就能以他偷窃军情,企图插手北燕内政而问责他。
皇上登基不久,又没有显赫的家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没有错处也能盯穿一个窟窿。前些时日宗霖已因不敬武安王妃被问罪,若是再与北燕不清不楚,皇上为了止息物议,少不得要从重处罚。
阿默迅速从桌上取回她的长命锁,宝贝似的护着。
“谢殿下不杀之恩。”
“孩子注定没有父亲,你也要生下来吗?”黎鸿在她临出门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嗯。”阿默稍作停顿,就毅然离去,没有身陷泥潭的恐慌。满心只想着,把孩子生下来后,就带他去过寻常人的安稳日子。
离开屋子后,她抚上平坦的小腹,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流露笑颜。
有了这个孩子,她就有了家人,再也不必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目送阿默离开后,何风羽不免唏嘘,觉得她虽可怜,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摊上这样的父母更可怜,故感慨道:“当父母的都不存仁心,也不怕报应到孩子身上。”
黎鸿打开窗子,迎面来的风声喧嚣,吹散了这句谶语,继而对身旁暗卫说:“你去报官,就说我这里机密文书被偷了,事关北燕朝政,让官府派兵来拿人。”
接着又吩咐其余人:“你们去外面散布谣言,怎么乱说都行,总之要让宗霖和北燕扯上关系。”
官府的人一来,势必会将楼围起来。就要闹大,闹得越大越好,闹得百姓皆知才不会让皇上轻易放过皇室成员。
一想到二嫂曾受人欺负,他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打定主意必要替二嫂出口气。
至于为什么要暴露自己……
他就没有想过要瞒,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看不惯赵王。
才禁足两个月?
能不能这辈子都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黎鸿将胳膊撑在窗棂上,俯视长街的繁华,就算在二楼也能将街景看得清楚。此刻一抹明媚的桃粉色,自对街翩然而来。
明明相隔甚远,却撞得他心神恍惚。
虽是女扮男装,但扮得拙劣,他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
眼见她粲然一笑,恰青丝缠绕在风中。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句:
没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