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时候在夜里,船在往南水划。
月亮挂在天上又倒在海里,偶尔耳边会传来水荡动的声音。
这时候,我想起来长风。
想起长风那头长发,想起他最后拿剑在台上割断自己头发的那刻。
那会儿我跟台下的观众都在惊呼,长风割断后把头发往天上一撒,有些头发就飘开了,这行为其实很不道德。
坐在第一排的我被他的头发糊住嘴,后面一直在呸呸呸。
可我的眼睛还是一直望着他不肯挪开。
他穿着身破败的灰衣,扮演一个落魄的剑客。结尾时他本该自刎,却最终只是割了长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地之间,这个人好像快站了万万年。
听说下台后他被团长好一阵教训,说他擅自改了剧本没有通知。然而那场《剑客之死》反响挺不错,当时他们谁都没意料到,这擅自主张的行为竟然得到许多人的叫好。
团长还在训,长风却不肯再听,他把手上的剑放在旁边,又开始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脱了。
团长被他吓了一跳,抓住他问他要干嘛,再脱可就脱光了。
长风当没听见,一直在脱,衣服脱下的时候没有裸体,里面安安稳稳地穿着件白T恤和牛仔裤。
团长沉默了下,问他这是要干嘛,说他几句就受不了。
长风这会儿头发披散着,只是及肩。
长风神色淡淡地说,“我要辞职。”
“你再说一遍?”团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长风看了团长一眼,“我以后不来上班了。”
话落,他就这样走了,留团长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等他要叫住长风的时候,长风已经快走出剧院了。
我跟长风就是这会儿认识的。
我蹲在剧院大门口抽着烟,等着舞台上那个悲悯人间的剑客走到凡间大舞台来,然后抓住他,尾随他。
说错了,是认识他,跟从他。
长风刚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我居然没认出来。
这会儿剧院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偶尔零散几个人路过我,我也都知道不是长风。
长风下楼梯的时候,我就在他背后看着他,夜色把他的头发吹起,露出的脖子和手臂闪着珍珠般的润白。
这个我以为珍珠般的半长发姑娘就在我的目光中从底下的路边停车区扶出辆单车要走了。
卧槽,就是这个时候。
我抽着烟的嘴巴惊成了O型,下一秒就连忙把烟给掐灭,一步作三步跳下去,去追上那个趁着夜色要骑车走的人。
长风骑车慢悠悠的,他的那辆单车可以称得上是古董,踩几步就咯吱响。
剧院外的马路于是就出现这样的情况,瘦高的男孩在前面骑车,后面跟着个跑得面目狰狞的人。
没错,面目狰狞。
跑步不是我的强项,尤其这几年我日日躺着,更是底子差得不行。
我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就赶上了他,我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当然即使是第十三个红绿灯路口赶上,我也会觉得是命运的安排。再往过分点说,只要他沈长风这辈子都不换掉这辆单车,我一路追总能追到。
以上总总,我都归结成命运。
他不换车,我不放弃。
沈长风等绿灯的时候,我在路口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他旁边,向他搭话。
我说,“帅哥,我注意你很久了。”
帅哥瞥都没瞥我,只是看着前方,说,“你是第六个找我搭讪的人。”
“什……什么?”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沈长风接着说,“从两个月前开始有人找我搭讪,你是第六个。”
“不能吧。”我这样说也这样想,因为沈长风除了特白,并不能算很帅。
我对周边知道沈长风的人都这么说,虽然往往会有人问我是不是眼瞎,可我确实觉得沈长风不算很帅,他只能算小帅。
小帅的沈长风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我,“我也觉得很奇怪。”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在我心里扔下这样一道惊雷,我看着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他也看了我一眼,下一秒就收回视线,用行动示意我可以不用紧张。
他骑着单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愤愤不平,觉得沈长风也太看不起人,问了别人问题又不听,能在剧团待这么久没被喷死也是不容易。
我追了上去,连忙冲去路边扫了旁边一辆单车,刚点进去发现还要身份认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