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站着,沈括偏头看着林枳,距离很近。
他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沈括的嘴唇在动,林枳仰着脸看他,没有后退。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谢俞安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他当时的第一想法是:把二人的距离拉开,但他没这样做,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掐灭了,原因只有一个,没有资格。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但他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他看见沈括笑了,看见林枳的嘴角也弯了一下,看见沈括退后一步,两个人转身,然后看见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他只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所以他说了那句“走吧,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声音是稳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手插在兜里,攥得很紧。
他应该转身走的。他不是她的谁,她没有答应他什么,也没有拒绝他什么。她只是说“给我一点时间”,然后他就开始等。等的时候看见她和别人站在一起,心里发酸,但连发酸的资格都是他自己以为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
沈括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而他才出现多久?一年。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并肩的背影,觉得自己有权利难过?
现在他走在她旁边,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踩过去,她也踩过去,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哪里,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很疼,很闷。
“谢俞安。”林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脚步没停。“嗯?”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现在还回答不了你。”
谢俞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说:“……没关系。”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是,”林枳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可以回答你另一个问题。”
谢俞安终于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她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没有在躲你,”她说,“我这几天,也在想你…”林枳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的事。”
谢俞安愣在那里。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枳看着他,没说话。她注意到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没有去握,但也没有退开,就那样站着,和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的眼圈似乎有些发红,林枳朝他那边靠了靠,刚伸手,却远处传来叶柠的声音打断:“你们俩干嘛呢?快走啊!”
她把手收了回来,回应着叶柠“你们先走,我和谢俞安有点事。”话落,她拉住谢俞安的手腕,拐进了器材室。
谢俞安被她突然得动作弄得一愣,有些晃神,任由她拉着走。日光洒在林枳肩头,连发丝都在发着光。
林枳走到器材室门前后,停了下来。她将刚刚没完成的动作继续,从口袋里抽出纸巾,伸手抚上谢俞安的眼角,走近一看,他眼角的泪痣更为明显,和寻常泪痣不同的是,谢俞安的泪痣边缘有些模糊,若仔细看,像个心形状。
谢俞安僵住了,林枳的动作很轻,纸巾在他的眼角一下一下地按着,像在擦拭一道看不见的伤口。谢俞安僵在那里,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手,还是因为她忽然离得这么近。器材室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他能闻到她身上雪松的味道,冷冷的,干净的,和上次闻到的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是多余的,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眼睛红了。”林枳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俞安没说话。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是哑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没哭”太假,说“我是被风吹的”太蠢。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擦。
她的手指隔着纸巾,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轻的,慢的,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好像总是这样——被她看穿,被她接住,被她用那种不声不响的方式拉回来。他喜欢她,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喜欢的这个人,她也看得到他。
林枳的手停了一下。纸巾已经湿了一小块,她把它折了一下,换了一面,继续轻轻按在他的眼角。“你刚才是不是哭了?”她问。
谢俞安垂下眼睛。“……没有。”
林枳没戳穿他。她把纸巾收回来,叠好,攥在手心里,退开一点,仰着脸看他。器材室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湿漉漉的,她看了两秒。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谢俞安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没回答。他不想说“我看到你和沈括站在一起”,不想说“我看到他偏头看你,你没躲”,不想说“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你们谁都没发现我”。他说不出口。他不是不信任她,是不信任自己。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立场为这种事难过。
“……没什么。”他说。
林枳看着他,没说话。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谢俞安以为她又要说点什么了,她才开口。“沈括和沈念今天家里出了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去天台找他,是因为沈念说他一个人。他很沉闷,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我在安慰他。”她顿了一下,“就是这样。”
谢俞安听着,没插话。他在想,她为什么要解释?她不需要跟他解释。她没有义务告诉他这些。但她解释了。
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回答一个他问不出口的问题。他忽然觉得喉咙又有点紧。不是因为难过,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有点涩。
“我知道。”林枳说,“但我怕你多想。”
谢俞安愣了一下。她怕他多想。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注意到他眼睛红了,注意到他低着头不回话。她什么都注意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天台门口站的那几分钟,那些酸涩,那些自嘲,那些“我没有资格”的念头,好像都被她这句话轻轻接住了。
“……谢谢。”他说。不知道是在谢她解释,还是在谢她看穿了他。
林枳没回话。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小步的距离。器材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谢俞安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尖还攥着那团湿了一小块的纸巾。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那只手。但他没动,只是看着。他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走吧。”林枳说,“他们该等着急了。”
“嗯。”
她转身先走。谢俞安跟在她后面,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林枳走在前面,她没回头,他却走快了两步,和她并排。两个人并肩走出器材室,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但谢俞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块闷着的地方,好像透进去了一点光。
而林枳攥着纸巾的手腕紧了又紧,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谢俞安发红的眼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把他拉到一旁,和他解释,帮他擦拭带着点泪痕的脸颊,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想让他继续难过,下意识便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