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教室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挤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林枳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不是练习册,是最近一直在翻的那本。封皮已经起了毛边,书页里有她用铅笔划过的痕迹,很轻,像是怕弄脏了纸。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翻过一页。
她这几天看了很多。情感解析类的,逻辑表达类的,把书架第三层那几本都翻了一遍。她看书一向快,但这几本看得很慢,一页反复读好几遍,读到觉得有道理的地方就用铅笔轻轻划一道。
书里写了很多,怎么判断自己的心意,怎么表达才能不伤害对方,怎么在理性和感性之间找到平衡。她看完之后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道理都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她没办法从书里找到那个“该怎么做”的答案。但书让她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那些作者也曾在某个路口站过,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们把自己的路写下来,不是为了教她怎么走,只是告诉她:这里也有人站过。
这就够了。
林枳把书合上,放回抽屉。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她忽然想起他站在球场上的样子,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校服领口湿了一圈。
她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他站在哪里,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的是什么话。她不是刻意记的,是它们自己留在那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亦步亦趋地走到谢俞安班级的后门。说不紧张是假的。她不擅长这种事,从小到大都不擅长。
但她知道有些话不能隔着屏幕说,文字太冷了,看不到表情,听不出语气,你不知道对方说“好”的时候是笑着还是皱着眉。她不想让谢俞安对着冷冰冰的文字猜她的意思。她欠他一个当面说的话。
后门半开着,她没直接进去。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她靠在门边的墙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刚好有同学从后门出来,她轻声叫住她:“同学,你好,请问可以帮忙叫一下谢俞安吗?”
那女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你等一下。”转身往里走了。
其实,谢俞安早在林枳出现在门口时就已经注意到她了。不是刻意看的,是余光扫到了。他的座位靠窗,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后门的一小片区域。
他只是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面前的课本,假装在看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他下意识地认为她应该不是来找他的——她从来不会主动来找他,以前不会,现在应该也不会。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做心理建设。
这几天他没有去找林枳,不是因为不想,是怕自己出现得太频繁会让她有压力。他说了“好”,说了会等,那就不能一边说等一边天天出现在她面前。那不是等,是催。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等答案,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在。但他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天是不是太草率了——他应该准备得更好一点,应该选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应该多说一些话,而不是只说“是,我喜欢你”。他后悔了。但后悔的不是说了,是说的时候太笨了。
即使如此,他的余光仍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喂!”陆璟明的声音猛地把他拉回来,“你听到我刚刚在说什么了吗?”
谢俞安愣了一下:“啊?哦……没听到。”他低着脑袋含糊地应了一声。
陆璟明一脸无奈,揽着他的肩膀凑过来:“不是,我说,你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他压低声音,“你偷偷告诉哥,哥绝不说出去。”
谢俞安还没来得及纠正他的自称,那女生已经走到了他桌前,敲了敲桌面。“谢俞安,外面有人找。”
他“唰”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把旁边搭着他肩膀的陆璟明吓一大跳。“哎我去!你干嘛!”
谢俞安没理他,迈步往后门走。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他怕自己露怯,硬撑着问了一声:“谁啊?”声音倒是稳的,步子也是稳的,但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同手同脚了。
然后他推开门。
林枳就站在门边,靠在墙上。他推门出来,她一转身,两个人面对面站住,距离近得不像话。他垂眸,她抬眸——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卷翘的,微微颤着。她能看到他眉骨的轮廓,下颌的线条,棱角分明,被走廊的光照得很清楚。
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清冽的雪松,冷冷的,干净的。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肥皂香也传到了她的鼻尖。
谢俞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距离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往后倒。林枳反应快,一把拉住他。旁边刚好有张小桌子撑着,两个人才没一起摔地上。
“……谢谢。”他站稳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方便吗?”林枳看着他,语气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想和你聊聊那天的话题。”
“有的。当然有。”谢俞安答得很快,尾音不自觉地上扬。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只要是你找,我随时都有时间。但他没说出口,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去自习室那边聊吧,”他提议道,“这边太吵了。”
“嗯。”
两个人并肩往后楼走。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林枳踩过去,谢俞安也踩过去,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谁都没说话,但也不尴尬。
林枳走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走路的时候手臂会偶尔碰到她的衣袖,很轻,像风吹过。她没有躲,他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他们就那样走着,不远不近,刚好够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自习室在教学楼最东边,这个点没什么人。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排列整齐,阳光从大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谢俞安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林枳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谢俞安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睫毛还是那样,卷翘的,微微颤着。他忽然不紧张了。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用了,她已经在这里了。
“谢俞安。”林枳的神情严肃而认真,女孩端坐在她的对面,她第一次如此这么正式的叫自己的名字。
谢俞安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跳了半拍,但面上却不显仍然撑着脸看着面前人轻声应道
“嗯,我在。”
“你是不是放弃了?”林枳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好像砸在谢俞安的心上。他看不出来女孩的情绪,但却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撑着脸的手差点一滑。
谢俞安立马坐正,看着林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放弃,在你正式拒绝我之前我也不会放弃。”
“可是,你这几天似乎一直都在避开我。”林枳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没有在避开你。”谢俞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辩解,“我只是……怕你觉得烦。”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个理由听起来太像借口,太像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用笔尖刻的。
林枳没说话。自习室里很安静,阳光从大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谢俞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她的呼吸。
“我不会觉得烦。”林枳说。
谢俞安抬起头。她看着他,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安慰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那天说‘好’,说会等。”林枳顿了顿,“我等了几天,没等到你。所以我来找你了。”
谢俞安愣了一下。
等——她说她在等。他以为只有自己在等,原来她也在等。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说会等,然后退到看不见她的地方,以为这样就是给她空间。他从来没想过,她可能也在等他。等他出现,等他说“我还在”,等他像以前一样站在她旁边。他没出现。所以他来找他了。
“抱歉。”谢俞安说。声音有点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林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她问:“你抱歉什么?”
谢俞安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在抱歉什么。抱歉自己躲了几天,抱歉自己让她来找他,抱歉自己说了“会等”却让她等。好像都有一点,又好像都不只是这些。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道歉。”
林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点点,像风吹过水面。“你不用道歉,”她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谢俞安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心脏跳得更快了。他忽然很想问她——“那你呢?你这几天,有在想我吗?”但他没敢。他把这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安全的:“那你……想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