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渔回到家中,步入上房,见李苑正指挥着家下众人放桌儿摆盘。她匆匆洗了手,上前细瞧,厅内安放着过年才用的大圆桌,桌上杯盘罗列,只见:
当中四道大菜,一道水晶鹅,一道烧乳猪,一尾红烧鲜鱼,一只烧鸭。八碟热炒,其中羊角葱炒核桃肉、油炸烧骨、酥炸螃蟹是景渔的最爱。四碟案酒,一碟炸银鱼,一碟糟鸭舌,一碟乌皮鸡,一碟蒸糟鲥鱼。还有四碟蜜食,四碟细果,两坛金华酒,层层叠叠,摆了一桌。
不多时,景家众人齐聚,管家在前门放了两挂鞭炮,景安民夫妇带头落座开席。家下众人亦在前院摆了两桌,俱是熟肉鲜鲊、细巧果子。
南夏朝的风俗,年夜饭一般都要吃上一两个时辰。
景家这顿年夜饭,足足吃到一更漏尽才撤了残席。
因着天冷,众人便又移到隔壁次间围炉守岁。屋内笼了三个火盆,其中一个上面放了张小巧的八仙桌,摆了十六碟蒸酥点心。
李氏将珍藏的江南凤团雀舌芽茶拿了出来,这还是她自己的商船下杭州贩货时机缘巧合得的那么一丁点儿,平时都不舍得拿出来。李苑将配套的茶具摆上,不多时,就见白玉壶中翻碧浪,紫金杯内喷清香。只轻呷一口,便觉口齿生香。
十二岁的景淇,啊不,过了年就十三岁的景淇吃不来这杯清茶,嚷嚷着要点茶。景渔今日心情好,难得的亲自动手,给他点了一盏蜜饯金橙子泡茶,又点了一盏胡桃松子泡茶,直把景淇乐得屁颠屁颠地绕着她喊阿姐。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打开话匣子,开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不知不觉,景安民说到了拜年的安排,他计划着正月十二去忠州岳家,在那儿过个元宵,十六回来。
景渔微微蹙眉,很快又松开,道:“要不,我们初十就去外祖家,十四回来,元宵还是在石城过吧?”
“为何?”景安民放下茶盏,不解却依旧慈爱。
景泽忍不住轻哼一声,这就是景渔,要是换了自己这么说,他爹才不会管什么除夕不除夕,一定会不解且生气,跟他吹胡子瞪眼的。他才这么腹诽两句,小腿就挨了一脚,偏头,妻子警告地瞥他一眼。
景泽心下叹气:得,娶妻之后就是不一样,腹诽也能被听到!
那厢,景渔说道:“还不是因为元宵的抢花炮和灯会嘛!忠州本来就有流民滋事,这逢上年节,又撞上抢花炮和灯会,我总觉得不安,担心要出乱子。这樊都司也真是的,怎么就不听人劝呢?怎么就非要办呢?”
李氏淡淡一笑,道:“哟,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我害怕,有不长眼的贼人冲撞了我娘!娘——反正元宵年年有,今年的灯会就不看了呗?”景渔拉着李氏的衣袖,撒娇卖乖。
景泽点头:“我也觉得妹妹说的在理。城内欢天喜地闹哄哄的,难保不让城外的流民心生怨气。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的确没有必要去凑这个热闹。我听说,今年的花炮还扎得格外好看,灯市也布置得十分热闹,沿街扎了有十几座灯架。唉,这樊都司像是生怕流民看不到似的,非得点火!”
李苑见兄妹二人的茶杯都空了,先执壶给他们续上,才柔柔笑道:“一则,这抢花炮嘛,是巴南民间习俗,想来,取消也不是那么容易,樊都司定是怕拂了民意,失了民心。二则,去年的花炮好像是樊公子抢到的,依着习俗,今年的花炮该由樊家出钱扎制,樊都司此人好面子,定不会落人口舌。”
李苑说的也没错,这抢花炮,确是岭南和西南一带特有的习俗。
一般都是在元宵这日举办,谁家抢到了花炮,就寓意着天神赐福,一年好运,合族兴旺。历来参与者都是不分官民,不论贫富,人人都可上场,可谓是民间的一场盛会。每年围观的百姓更是人生人海,压脊挨肩,甚至还有□□赌局。
景安民听了,抚须大笑:“哈哈哈,吾儿不必忧心!樊都司和徐知府已知会过了,待过了正月,土司就出兵将播州流民送返原乡。左右就剩一个月了,出不了大乱子。而且,我相信樊都司不是蠢人,既要办此盛会,忠州城内的兵力必定会有所增加。”
景渔心道:可我觉得他就是蠢人呐!
李氏笑着朝她眉心一点,道:“有你景无敌在,娘不怕。”
景渔只得笑了笑,可是她仍不放心,那种人挤人的场合,天平年月稍微错个眼都有可能出事,更遑论眼下这种局势,她素来忌讳阴沟里翻船!不过,算了,谁让她娘亲有兴致呢!若有人不长眼,就别怪她刀剑无情了。
“你不必担心,林夫人给我送了帖子,她刚好有一间绸缎铺子临着灯市,那铺子二楼本就是雅间,元宵那日派人收拾一下,无论是赏灯还是看人抢花炮都极其便宜。我和她约好了,那日要跟她商议喜宴细节,这可不好失约。”
李氏说完,众人大笑,景渔哪能想到话锋突然绕到自己身上,被笑得红了脸,屋内暖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