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十三这日,景渔来到城外时,杜嘉禾已经聚拢了二三十个女子在那等候。
景渔唤来招讨司的人,将她们的名字登记造册,而后宣布,招讨司会派人对她们进行为期一月的训练,训练期间,会保证她们的口粮,一个月之后进行考核,通过者进入巡逻队,巡逻队员除了口粮之外,每月还能领取一百文工钱。
众人听了,无不欣喜,吃饱肚子之余,若还能每月领一百个铜板,便能做上一两身冬衣,只要能捱过这个冬日,便有望在来年春日返回故园,重整田地。
待众人散去之后,景渔又把杜嘉禾单独留在一边说话。
“你妹妹的咳嗽好了吗?”
杜嘉禾没想到景渔先问的竟是这个,心中感激,连忙道谢,将仁济堂一节告知景渔。
景渔又问:“你会一点功夫,还读过书,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她注意到,方才登记名册时,众人名姓是哪些字,都是杜嘉禾一一说给动笔之人的。
杜嘉禾怔了片刻,才道出身世。
景渔听了,不免替她唏嘘,然感慨之余,依旧正色交待:“你祖上既是土官,当更能明白法不严不足以驭下之理。我心里认你是她们的队长,你需督促她们好好训练,一月之后的考核不仅是对你们,也是对所有人,过则留,不过则去,我不会偏私的。”
杜嘉禾连声应诺。
景渔离去前,又道:“最近我家中要办喜事,我不会经常出来。若是你遇到为难之事,可去城北宝象街景府寻我。”
景渔去后,杜嘉禾独自出神许久,心中越发肯定,若是能留在石城跟随景渔,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至少比她带着妹妹茫然入蜀,不知要好多少!
到了十四这日,景家每一个院落每一块砖都被仔细清扫了一遍,就连前院马厩里的每一匹马都被刷得干干净净,马蹄里的陈年老垢都被剔了出来。
十五这日,景家门首张灯结彩,八盏红纱灯笼一字排开高高挂在门楼,仪门进去,五间坐北朝南的厅堂,门窗大敞,桌椅锃亮,安设着锦帐围屏,只待明日摆设酒席。
宋记点心铺的小厮流水般的进出着,往来不绝搬运着一盘盘小山似的蒸酥点心、羹果礼盒。景渔随意揭开一盒,只见顶皮饼、松花饼、白糖万寿糕、玫瑰搽穰卷儿等满满堆叠其中。
又有景家下人忙着在门口搭设喜棚,预备明日给城中百姓派发喜饼。
李氏还大方地拨了一笔银子给景安民,由着招讨司请了城内酒楼做了数千炊饼,待明日派发给石城流民。李氏这么做,无非是想结个善缘,惟愿城内城外安安稳稳,无人生事,让丈夫和儿女能少些奔波,少些刀光剑影。
这日夜里,景家阖府灯火不熄。
李氏打发了家下众人早早歇息,养足精神以待明日宾客,自家五口倒是没有什么睡意。为了景泽成亲,这个中秋李氏就没预备着隆重地过,但是厨房仍是备下了月饼和各色拜月瓜果。
几人既无睡意,干脆自己动手,就在正院的葡萄架下摆了一桌,一家人闲坐下来,顿时生出几分不真实之感。
尤其是景安民,看着坐在对面的长子,想着他明日就要娶妻了,脑海中闪过他被稳婆用大红包被裹着、递给自己的画面,眼角余光又扫到正在跟长子说笑的女儿,想着再过半年她也要嫁人,来年中秋她就要在别人家过了,老父亲一时又喜又悲,情不自禁地掉下两滴泪来,慌忙抬手擦拭。
李氏抬抬眼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好笑又无奈,取过酒壶倒了一杯酒,往他面前重重一放,道:“景招讨,景大人,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谁家儿女大了,不成家立业的?明日宾客面前,你可别给我丢人!”
“哎呀,爹是喜极而泣!娘,我们也喝一杯吧?”景渔还不知道他爹是为了要嫁她而伤感,自顾自地接过酒壶,满满地倒了三杯,剩下景淇那一杯自然是要换成糖水的,她高高举杯,“来,贺我玉树临风的哥哥小登科之喜!”
李氏笑盈盈地举杯,景泽脸红,但也随着妹妹闹,景安民仰头喝了一杯,这会儿又自己满上,景淇也乐呵呵的,他可是争取到了明日一起去迎亲呢,五个杯子碰在一起,一轮圆月升在正当空,正是:琼浆满泛琉璃盏,明月漾出琥珀光。
一家人说说笑笑,很快就熬到了三更时分。
李氏一看漏下三鼓,忙催着景泽去沐浴更衣,毕竟,忠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待到四更上,景泽就该出发去迎亲了!
不多时,就见景泽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出来,头戴金纱冠,身穿红锦袍,腰束碧玉带,脚下一双玄色缎鞋,景淇亦换了一身杭州织造的大红五彩罗衣,跟着哥哥一齐走到大门外。
迎亲队伍和招讨司压阵的六十精兵等候在此,景泽带着弟弟跨上青骢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直奔忠州而去。